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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无极厄

  第54章 无极厄
  负卿宗女修只有水灵根、木灵根与冰灵根三类修士,但一旦入了局,颅上火焰就不比望枯烧得矮,身无长物,也能造出火来。
  比方说,她们先将贼心不死的雪花收入囊中,再夺北风的寒气,任它“煽风点火”,火苗噌得蹦出三丈高。
  更甚者,还有从屋内翻箱倒柜,碰到什么就掷入什么,胭脂水粉、被褥棉絮、整沓书卷,都绝不姑息,通通丢进去加大火力。
  望枯侧身耳语:“无名师姐,晓宗主爱惜书籍,若是就这样丢了去,她会不会怨我们?”
  无名大手一挥:“撑死挨一顿毒打,若能把师尊气醒了,那才是天大的好事呢!”
  望枯:“……也对。”
  一干人躲进流年书屋中,再驭它向天上撤退。硝烟熏人眼,长入云烟里,负卿宗下的残骸狼藉一片,火烧空了它们的内里,摇曳骨干。
  如此大的阵仗,又将八方看不惯的修士引了过来。
  “天呐!遭难了遭难了!快去救火啊!”
  “这样大的雪,到底如何能纵起火的……水灵根的人儿都跑哪儿去了!来啊——”
  “催什么催!收收你们的风罢!快别添乱了!”
  女修们一跃而出,除开脚下的剑,也各有法器,或是青色披帛,或是袖中银针。只是妄图将这些“帮倒忙”的男子,一刀了之。
  “负卿宗的事,如何轮得到男子来管了?”
  这些人愣怔,双手摊开举起。
  “没想管呢,但火烧门前了,总不能见死不救罢……”
  女修冷呵:“这火是我们放的,”
  几十人如临大敌。
  “慢着,若没听错,是说……这火她们自己放的啊?”
  无名走到最前:“是啊,你有意见?”
  众人:“……”
  怎敢有?
  这回宗主来得整齐,十一个人中,颜知也纳罕地探出头,何所似一惊一乍,光躲火星子都够呛了,襄泛有心力拔山兮,却被休忘尘伸手阻拦。
  休忘尘:“既是负卿宗的事,我等自然不会管,只是,即便负卿宗的姑娘们很有本领,灵根也不许你们放这样大的火……当真没有她人插手?”
  望枯坐在门沿,双腿坠在边缘:“是我用沙棠神木点燃的。”
  柳柯子乱中鼓掌:“还能偷沙棠神木?有点本事。”
  休忘尘抬首向望枯看去,不自觉就染来了笑。
  何所似嘴上磕巴:“这、这沙棠神木,十二峰中只有我与颜知宗主有,你这一枝,是我的,还是他的?”
  望枯:“不止一枝,衔隐小筑随地捡的,应是何宗主的。”
  何所似笑比哭难看:“捡的啊,捡的无妨……沙棠神木是会落枝的……但也不该用此物纵火罢?”
  颜知憋笑不止,冷嘲热讽:“沙棠神木哪会落枝啊,我看是何宗主不会养罢?”
  “我一日去看三回,若是养错了,能长成如今的参天大树吗!”何所似恼羞成怒,口拙无能,就只好拉休忘尘撑腰,“休宗主,你明事理,也是见过我那沙棠神木的,平日里我如何悉心照料,你就如实告知这故意挑事的颜知宗主便是!”
  休忘尘只盯一处莞尔,良久后,才悠然启唇:“今日啊……穿得煞是好看。”
  何所似老痰卡喉,涨红了脸:“……”
  颜知似懂非懂,寻他目之所及:“……”
  只有一个姑娘红袄褂,桃腮粉面,可称傲雪凌梅。
  正是那迎风而坐的望枯。
  兰入焉巧笑破僵局:“二位宗主何须这样麻烦,是物就是给人用的,若仍觉不悦,同样简单,都跳火海里去,一死了之不就好了?”
  二人再不吭声:“……”
  时下已静,方圆几里只有熊熊火声,烧断一面墙,再坍塌火中。
  桑落看着火,飘来休忘尘身旁:“休忘尘,你究竟想等什么?”
  休忘尘昂首看天:“我要等的实在是多。”
  桑落冷笑:“让望枯灭你的天道,成你的大业,却从不问问她是否情愿,她如今这造势的本事,真当她往后还会听你的话吗?”
  休忘尘笑意更深:“要灭天道的是柳宗主,桑宗主记错了罢?再者,不听又如何?能死在她手里,我应当庆幸,不是么?”
  桑落气得咬牙:“牲口一个……让望枯杀你,也是脏了她的手。在此之前,我定会先一步将你大血八块,堕入无边轮回,撕碎你道貌岸然的伪面。”
  休忘尘作噤声状:“嘘,给她留点悬念,让望枯亲自揭露这一点,不是更好吗?”
  桑落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蠢到极致的疯子。”
  休忘尘致礼:“桑宗主谬赞了。”
  他们屏退外界的声息,旁人谁也听不到。
  桑落更不会亲自寻休忘尘而来,唾弃至此,定是猜到了他的行径。
  而休忘尘坦荡至此,巴不得再多些人知晓。
  若这第二个人,是望枯,便再好不过。
  ……
  望枯始终昂着头。
  待到天上再也落不下雪花了,她才从晦暗的世界里收回双眼。
  她也在等何事。
  无名:“望枯,雪停了。”
  望枯:“是啊。”
  无处不静得离奇。
  无名:“它,会来么。”
  望枯:“会的。”
  一定会的。
  怀揣这股冲劲,看客中有些散去,有些染目,徘徊在此地。
  这时,天的纯白之尽,突起一轮圆日。
  有规矩,刺人眼,压倒世间百物。
  可皱着眉,也看不清它究竟是不是阔别已久的初旭。
  这一瞬,“轰隆——轰隆——”
  两段石破天惊的声音后,剑已预知大难临头,带着百来修士先行一步,逃窜峰峦之下,几方惊惶。
  “那!那是——”
  “莫要细看!快躲啊!”
  “十二峰怎会有如此夭寿的东西啊!”
  “这是被逼出来的罢……”
  十一个宗主依次列开,运作流年书屋滑向云层更远的下方。
  狂风将路清绝的玉冠也吹散了,他却只顾眼前尚且浑然不觉的望枯:“望枯——瞎了吗!快躲进流年书屋!”
  望枯看得到,但她等到了她想看的东西。
  始开的混沌,无极的厄危,揭开久埋心底的不安。
  只见,那黑灰的云层中,破开一个初生婴儿般,稚嫩的脸,酣睡中的梦颜。轻蹭天穹后,轻叹一句听不懂的呓语。
  望枯近乎确信。
  那是——
  天道。
  桑落一声令下:“所有人!必保流年书屋无恙!”
  襄泛以火锤缠上桑落新编的金灵鞭,灵鞭抓上流年书屋,又延出另外三个利爪,紧攀四个斗角檐与方正托,再猛然往下拉。
  这一拽,此路途,可悬河。
  女修们趴在窗口,知道光阴斗转,离“天道”愈来愈远,但屋内却风平浪静,甚至连落在桌角的茶杯,也只是轻颤一下,分毫未洒。
  而仍在门前石阶的望枯,则翻身一圈,不慎向下跌落。
  无名站在门内,刚好与她失之交臂:“望枯——”
  柳柯子怒不可遏,危柯剑煞开黑气:“桑落!”
  桑落:“我若不拉,便是要看整个负卿宗都为她一人殉葬吗!”
  望枯倒抱书屋底托柱,还分出一旁招手:“师尊且放宽心,我死不了的。”
  柳柯子:“……哼!卖乖也无用!过会儿回峰受罚!”
  望枯一晃一晃,顺着此地往上爬,待到又回流年书屋站好:“好。”
  她要做的可不止这些。
  路清绝一个头活有两个大:“还起来做什么!你是真不要命!就在下方躲着罢!”
  风吹散望枯的声音:“不可……这样……天道……才看得见我。”
  路清绝惴惴不安:“胡闹!”
  望枯立在台前还不够:“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让负卿宗的师姐们……替我……担罪。”
  “天道”翻了个身,却再未睡去。
  它睁眼了。
  旋风向内绞,映显它浓绿而流动的眼,霎时,它像是撞见了“脏物”似的,吓得六神无主,五官乱飞。如此孤立无援,只好呼朋唤友,随手掷来雷雨交加,再让大风强劲百倍,玩弄衣袂,卷上西楼。
  望枯站也站不稳,扶着门框,也撞得头破血流。
  桑落大喊:“蠢货!还不快躲进去!”
  无名终于拉住望枯,而天边却闪现五光十色,定睛一看,多少色彩都合为金色闪电——
  一道成了急转直下、游走半个天的惊雷!
  望枯心灵神往,就此推开无名,拥入风中。
  “望枯!”
  谁唤的。
  望枯猜测,是风唤的。
  她只知忘苦剑成了她手里的舵,为她指引一条狭窄的长路。
  快了……就快了。
  一问迷津知归途。
  望枯就是要知晓,这些天蒙受的冤屈。
  可有一处是真的。
  望枯缓缓闭上眼。
  偏有惊鸿现,眼睑之外亮若白昼,驱散世间百态。
  他环着风,带着疾苦,紧紧抱住望枯。
  “为何不躲。”
  他问。
  而雷电笔直打在他的背脊上。
  “轰隆——”
  碎骨,焚身。
  望枯从未知晓,肉身也能挡去天降横雷。
  临终了,那人才缓缓垂手。
  “望枯,不必太狠心……你要的答复,终会交于你手上。”
  他没了依傍,只能往火海倒去。
  忘苦剑拉住望枯,望枯则拉住他的手心——
  是奄奄一息、双目渗血的风浮濯。
  一代长庚星就此陨落。
  天上脸像做了错事的孩提,一朝掀来云被,盖在头上,就此于慌乱中隐退,丢下一地烂摊子。
  再而后,天边搭起一道新虹。
  雪后初霁,是迷途知返者,过路的栈道。
  当真——还了十一月一个名副其实的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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