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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无名影

  第53章 无名影
  晓拨雪死了。
  在结丹后期,年华不老,有仙娥之姿时死了。
  负卿宗上下有泪不轻弹,而今短短三日,已能汇去山川,载起一个流年书屋。
  无名师姐说,取这个没有名的名,是因为师尊昔日就在风月之地当差,加之自小无父无母,贱名难听,旁人就总唤她一声“花魁”。但师尊不喜欢,宁愿旁人唤她无名氏。
  “师尊喜欢冰清玉洁的雪,喜欢浩瀚无穷的书,若能一拨雪花,落入书页,便是平生雅兴。”
  无名觉得寓意极好,要向师尊学习,于是取了“无名”二字。
  望枯问,花魁,听名字应当是花中之首的意思,可为何会是无名氏更好呢?
  无名说,这名讳的确好听,但民间的花,若是采撷,就不是别在姑娘们的鬓发中了,而是往贵胄的床上扔,再择得七零八碎的,没有花的样子。
  望枯一知半解,没有完全会意,心里头却堵得慌,眼眶里还沉甸甸的,像是要落下什么东西,便知趣地不再问了。
  她溯起根本,只归咎于——晓拨雪离开的这三日太长,长到她已然懂了想念从何而起。
  只怕来日更多磋磨。
  晓拨雪死得蹊跷,哪怕十二峰宗主出面,一举渡灵求她复苏,却险些毁了灵身。
  那时,蒲许荏用力抱着晓拨雪的尸身,第一次吼得那样急切:“都住手!再这样下去!她的灵身也保不住了!”
  桑落携兰入焉走来,前者蹲身,一点点掰开蒲许荏的指节:“蒲许荏,你再用脏手碰她一个试试看?”
  桑落微微一笑,蒲许荏的五指全断。
  听闻,蒲许荏一年到头也没能与晓拨雪说上几句话。事出反常,不是侠肝义胆、好心一片,就是暗生情愫,临终之际才敢放任一回。
  可晓拨雪,一个已故的无情道宗主——蒲许荏倒不如烂在肚子里。
  桑落将晓拨雪带回筑刚峰,又亲手制了冰棺,万年不化;兰入焉则下了一通符咒,何物近她身,便就地魂飞魄散。
  两人如此蛮横,要的就是再无后人可说。
  或许,是坚信她醒得过来。
  十二峰这么些年,也就当初埋在岁荣殿的槐飏仙尊有过死讯,如今都当晓拨雪是入了冬眠,自然没有服丧的道理。
  奈何雪已披身,所到之处都是白霜。
  无丧礼,也送亡。
  但除开晓拨雪,也并非全无好事。
  席咛因为药效上脑,睡了一天一夜。待到再次醒来时,又像个没事人似的,肩颈挂着两枚骨灰肤玉,一步一响。
  雪像是嵌入了她的身,致使她浑身上下满是冰锥。横去一眼,能定人生死。
  席咛:“诚如我父母如今的下场,晓宗主只可能是死于非命。”
  望枯:“席咛师姐何以见得?”
  席咛:“地动、塌峰、雨、雪,还有巫山草木枯黄,没有一步是走错的路,它们一定有个源头。”
  望枯好想问问,会是天道吗。
  她分明直言不讳了两百多年,但双唇偏偏在今日粘合上了。
  她依旧没能问出口。
  雪,还在落。
  静悄悄地。
  增添份量地。
  ……
  晓拨雪走的第三夜,望枯整晚不眠。
  翌日,她起了个大早,翻出那邋遢的风浮濯衣裳,再次当作包袱,往里头胡乱塞了些东西,不曾细想可会派上用场,就急着出门去。
  吹蔓灵力薄弱,迷迷糊糊知晓十二峰死了个美人,可惜碰到如今这样恨不得冻伤的天,话也说不了两句,就靠闷头大睡自保去了。
  续兰却不同了,在望枯轻手轻脚开门之时,还能下床牵她衣摆。
  望枯:“出了这样的事,何宗主说,就不必去溯洄峰了……”
  续兰:那望枯要去何处呢?
  望枯如今也能看懂她的唇语了:“我想做一桩大逆不道的事,无法带你一块,你留在此地照料吹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续兰双眼噌得亮了:何事!
  望枯郑重其事:“我要弄清席咛父母的死因,还要把雪通通焚烧殆尽,将如今的十一月,还给十一月。”
  续兰:哪里是大逆不道的事!分明是救济天下的好事!
  望枯自语:“不算好事……”
  她的一己私情,从来与天地无关。
  续兰将她推去门外:望枯赶快去罢!再在续兰跟前晃悠!续兰会忍不住跟去添麻烦的!
  望枯抚弄她的发旋:“好,续兰真听话。”
  望枯没有什么绝世无双的好法子,包袱里也就诸如火折子一类的物什——她思索一夜,仍想拿来一把火,纵去负卿宗。
  高处会引天道瞩目。
  她要的就是一鸣惊人。
  飞往负卿宗的路道阻且长,光是将她吹倒又爬起,就废去两个时辰。
  何况如今遍地冻土,望枯有心裹腹,却各个都味同嚼蜡,难免提不起劲儿。
  她本想拿起断剑自伤,又终是没有先前那般鲁莽——
  再无人邀她去药浴疗伤了。
  这几日的感时伤怀,快赶上望枯一辈子的份量。
  她重拾坚定,擦去剑上风雪。
  忽而有了为剑取名的念头。
  望枯:“它们都有名讳,偏偏你没有,我本想多学几个大字再取的。直至这几日才知,取名讲究缘分,与字是晦涩难懂还是意蕴深厚,都无关紧要……”
  她将断剑捧在怀里,想要为它分去一丝暖意:“而我想的,也很简单。无论天寒地冻,还是烈日当头,你都任劳任怨地跟我一起吃苦,迄今为止也没能给你配上一个称心的剑鞘,是我疏忽大意,往后定会一一补上。所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罢,现在,你就叫‘忘苦剑’……好不好?”
  同音,不同名。
  忘了苦,自当山高任鸟飞。
  但与无名不同,这一回,是望枯做剑身的影子。
  望枯:“你若不愿意,我还有……”
  话音骤断,忘苦剑翻身而起,钻入望枯身下,抬着她扶摇直上九万里。
  ——看来它对这名讳很是满意了。
  迟了几个时辰,望枯终于摸到半个身子浸在雪里的负卿宗门。
  绕开大门从上往下去,才知宗内也淹在雪里了。
  举目无人,抬首遇敌。
  她随意寻了片雪域落地坐下,既要行事,自当束起利落的高马尾,上劫峰冬日宗袍也一如既往是醒目的红,衬得她鼻头、两颊都像点染胭脂。
  望枯这巴掌脸却无处可埋:“早知还是穿吹蔓制的衣裳了,这宗袍哪里有御寒的功效,路师兄又诓人……”
  她身下满是结冰的绿叶,一握即碎,不可拿它生火。
  而拆开包袱里的火折子,几根沙棠神木却毫发无损,一摸,还窃取了她身上的余温。
  只是冷风呼过,捎带几朵不曾赠与旁人的忍冬花。
  盖雪更生华。
  望枯爬过去捡,共有五朵,喃喃自语:“……好似是那日要给何宗主带去的,可惜打扫衔隐小筑,一时忙昏头,就此忘了。”
  她又将几朵花小心翼翼在衣裳里系好,以身御风,专心在两手之心燃火。
  约莫试了几发,望枯掌心就捧出一簇火星子,她屏息凝神,匍匐着接去沙棠神木的一头。
  沙棠神木,遇火即燃,屡试不爽。
  望枯展欢颜:“还好没有浪费。”
  昨日,苍寸拖曳残身来她耳房,哭喊着将这根木头借去一根,说是再也忍不了“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的苦日子,如今只有沙棠神木救得了他。(取自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沙棠神木,防风纳水,吸来百草灵气,诚心而用,可燃不灭火种,可扭转自带霉运。你别看我一身横膘,实则都是虚的,用了灵力还是冻得直哆嗦……望枯,你若大发善心赠我一根,逢年过节,我连着你的祖宗十八代一起祭拜!”
  望枯方知,原来此物这样殊异,自当省着些用。终是只给苍寸折了半根,剩下半根,现如今在她手中握着。
  她诚心祈愿——燃一根,焚烧整片雪。
  待到沙棠神木燃起火,火把在何处,何处就不落雪花。还让经久不衰的雪地也坑洼大片,流淌清水。
  地势动荡,望枯已立不稳了,忘苦剑将她揽去剑身之上。
  果真还是沙棠神木会护主,待到望枯悬至空中,它才发狠了屠戮这片天地。虚张声势的雪大块大块地塌陷,开辟一条人走的大道。
  只是可惜,哪怕雪化了,折断的树身,也已逆转不回。
  望枯向它们深鞠一躬:“诸位先辈,我为巫山小妖,望枯。望枯在此立誓,冤有头债有主,先辈们若还有来世,仍记我残杀同类的不义之举,便大胆来寻我。要杀要剐随意,若留我一命,则有土共吃,有灵共吸,让我做何事都将肝脑涂地……绝不会让先辈们死得冤枉。”
  说罢,她倾身递过火把,火种蚕食已湿的古木,燎断枝干。不一会儿,就一传三,三传六——
  数十棵树沐浴在火海之中,一举攀上,向风雪张牙舞爪,再缓缓吞天,拉它们共入无极地狱。
  望枯躲在最上空,拿着只燃短短一寸的沙棠神木,看冰火两重天。
  她不觉够——
  源头还不停。
  她咬紧牙根,还想再往天穹尽头而去,却被一人用力拉住。
  无名站在剑背,看向望枯时,满是无措:“望枯——这片火海,是你造成的吗!”
  其余女修也闻讯赶来,已各自运水、运冰,却只可让这场大火平息一瞬。
  望枯:“无名师姐,一山不容二雪,若晓宗主正是死于天道呢?”
  无名眼中暗藏灰烬:“可这些,是我们一砖一瓦亲手垒起的负卿宗!哪怕真是天意所为,更无人扭转乾坤!”
  望枯:“不试试怎知不能?宗门坍塌一次能建,坍塌两次仍能再建……但晓宗主只有一个,哪怕再见,也已不是她。”
  换她一人安康万年,就是毁天灭地,也是值当。
  无名偏头:“……你太疯了,望枯。”
  望枯泰然自若:“无名师姐若今日要与我为敌,我也愿意。”
  无名轻笑一声:“不必了,还比试什么?我已是你的手下败将。”
  而后,她气沉丹田,山河可镇,火苗大荡:“负卿宗所有人听令——烧了负卿宗!”
  负卿宗没有别的道理。
  就是断情断义,上下一心:“是!”
  大火燎去无名的裙衣,却燎不去她骨性里的意气:“望枯,你只是做了我们想做的事罢了——毁天灭地的大事,当然只能我们女子来做了,不是吗?”
  望枯眉眼一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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