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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篝火晚会

  烈日炎炎炙烤大地,一辆银色的宾利碾过碎石路,停在了莫雷洛斯州边境的村庄门口。
  这里是墨西哥中部的联邦州,北邻首都墨西哥城,距离市中心大约有1小时的车程。
  车门推开,走下来的男人戴着金表,亚麻衬衫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
  头顶的烈阳太过刺目,程砚晞半觑着眼,抬手遮了一下光线:“怎么停在这里了?”
  辉子从前方巡视一圈,回来禀告:“晞哥,前面的道路正在施工,又赶上命案被警方封锁关卡,只能先在这里将就休息一晚。”
  “出什么事了?”
  “一位总统候选人遇害了,人头被竞争对手放在车顶示威。警方赶到后封锁了现场,事情就发生在联邦115号公路北边。”
  联邦115号公路是连接莫雷洛斯州首府库埃纳瓦卡与墨西哥城的主要干道,北边直达墨西哥城南部,是此地进入首都的必经关卡之一。
  闻言,程砚晞轻扯了下唇角,深邃的黑眸在暮色中积淀着冷意:“墨西哥长达几十年的传统,又开始上演了。”
  北美洲国家的内部分裂远比人们想象的更严重,也更混乱。
  自墨西哥开展大选起,血腥的选举已经成为常态。每次竞选期间至少有上百名政界人士遭遇谋杀,平均每两天就有一位竞选者倒下。最先毙命的人,往往是那些票数靠前的候选人。
  久而久之,仅剩的幸存者也不敢继续参与下去,生怕某一天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
  墨西哥大选表面上是历届候选人的比拼,实际上是来自各方势力的厮杀。没有靠山背景的人参与竞选,无疑是自寻死路。
  暗杀现象不仅仅存在于竞争对手的互相残杀,还隐含着政府与恐怖分子之间的较量。
  凡是公开呼吁禁毒的政客,往往还没开始选举就因为“意外”离世,被贩毒集团斩于刀下杀鸡儆猴。
  在死亡的威胁下,识相永远比理想更容易换取选票。谁能成功当选,只看谁有命活到最后。
  而程砚晞此次的任务,就是保护合伙人在大选期间的人身安全,并为对方解决掉一些存在隐患的竞争对手。
  倘若合作伙伴能成功竞选,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掌握墨西哥到美国的重要运毒航线,为自己的事业开拓一条新路。
  替人清扫障碍看似容易,可这里毕竟是墨西哥的大选——一个政府听命于黑帮的国家。有能力站上台的候选人从不缺人脉与手段,身为外来者的程砚晞也只能谨慎行事。
  程砚晞问起需要保护的目标:“佩德罗呢?”
  佩德罗就是此次参与竞选的合伙人,处事作风成熟稳重,做事效率还算不错。要说缺点,可能就是沉迷女色。
  “他每周五会去风月楼放纵一晚,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在跟情人会面。”
  程砚晞看不惯他的德行,面露嫌弃:“让他在投票截止以前管好下半身,成天就知道泡在女人堆里纸醉金迷,别哪天死在甜蜜乡了都不知道。”
  评价尖酸刻薄又一针见血,符合他一贯的做事风格。
  损人归损人,考虑到佩德罗的人生安全以及事成之后的好处,程砚晞依旧派了一批人贴身保护他:
  “察觉到他身边有形迹可疑的人,不用向我请示。直接拎着他们的项上人头来见我,顺便清理清理某些藏在暗处的杂碎。”
  待辉子应下,程砚晞环顾四周寻找休息的地方,被农田环绕的村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皱起眉头:“道路封锁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这荒山野岭的,我上哪儿找地方住?”
  这一带属于莫雷洛斯州与墨西哥城接壤的边境地区,经济相对落后,只有一座村庄孤零零地嵌在荒原上,其余地方空无一人。
  闻言,辉子主动上前开路,弥补自己办事不周的过错:“晞哥,这村子里或许有人。”
  村子很小,只有十来户人家,砖瓦土墙斑驳,看起来格外简陋,最富裕的地方恐怕就是门口那片农田。
  眼下,程砚晞没有地方去,只能将就着在这里歇息一晚。
  初来乍到,他用红彤彤的钞票收买了人心,在居民的带领下见到了具备话语权的村长。
  对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年轻时在城里当过兵,见过不少世面。
  他斜睨着眼打量一番来人,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本着互不干涉的原则没有过问程砚晞的身份,只是默不作声为他安置了一间空房。
  闲置的老屋在村子最里面,收拾过后还算干净。屋顶的砖瓦年久失修有些漏雨,好在晴天不影响居住。
  程砚晞把随身携带的物品安置好,检查一遍屋内的设施有无异常,目光触及墙上斑驳的裂痕,暗自感慨住所的简陋。
  难以想象,这么破旧的环境,在村子里居然属于相对整洁的房屋。
  如果不是途中赶上意外,他恐怕这辈子都体验不到如此朴实的生活。
  底层人民的艰辛远超他的想象,这种风吹日晒的感觉,他只在军营训练的那几年体会过。
  收拾行李的工夫,程砚晞察觉到门外有人影经过,警惕地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
  村长的孙女扎着双马尾趴在门口,远远观望着屋内的人,脸上泛起一缕胆怯的红晕。
  察觉到对方发现了自己,小丫头吓得一抖,结结巴巴地将饼递了出去:“爹爹……让我给你的玉米饼。”
  孩童对美似乎有着本能的吸引心理,她只觉得这位哥哥长得很好看,却又碍于眼前人强大的气场不敢靠近。
  程砚晞没注意到小孩纠结的心思,接过饼道了声谢。
  听到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多的孩童聚了过来,好奇地观察着村里新来的客人,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屋里的男人虽然是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却有着一副上好的外貌,说话待人也彬彬有礼,与村口的那些流氓完全不同。
  细枝末节的相处让村里人放下戒备,小丫头没了最初的拘谨,满怀期待地发起邀请:“小哥哥,村子里马上有篝火晚会,爹爹和阿哥都会来,你要参加吗?”
  程砚晞本想拒绝,但转念想到今晚无事可做,便顺口答应下来。
  完成任务,小丫头雀跃着将他领到举办篝火晚会的地点,随后像邀功一样扑进父母的怀抱。
  暮色褪去的瞬间,天空压低村庄的脉搏,大地松弛了它的骨骼。
  将暗未暗的夜晚,篝火在村中央的土坪烧起来,将整个村子染成了明亮的艳红。
  程砚晞找了块较为干净的石阶坐下,看着那些黝黑的面庞浮现出火光映照的笑容,心情在淳朴氛围的烘托下变得轻松。
  他一走,一群看热闹的小孩子也跟着转移阵地,叽叽喳喳地跑到火堆前打闹。
  村头传来孩童的呼喊,大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农活,陪着子女在篝火边围成一圈。
  点点星光将黑夜映得通明,让人忘记了人困马乏的世俗。
  人们彼此攀谈着近期的经历以及渴望实现的目标,话题如同丰盈的果实,展露的欲望叛变每一个昨天。
  据村子里的人说,每月的这个时候召开篝火晚会,是他们自古以来的传统。
  “二十年前,村子还没有电的时候,大家会在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五聚在村子中央。因为那天晚上的月亮是最暗的,不点火什么都看不见。”村长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叙述一个悠远流长的故事,“后来村子通了电,我们依然保留了这个习惯,以此庆祝阖家团圆。”
  听到某个词语,程砚晞眼睫轻颤,恍惚的心帘微微触动。
  印象中,他似乎极少参与过家庭的活动,也从未见证过如此朴实而温馨的画面,从小到大只有无尽的杀戮与仇视。
  看着篝火边洋溢着幸福的笑脸,他突然想起了远在泰国的表妹,心血来潮地询问她在干什么。
  她所在之处,是他不得不挂念的异国他乡,迫切地想要将见闻分享予她。
  当第一条信息发出的时候,程砚晞足足看着加载的圆圈转了两分钟,才提示“发送成功”的字样。
  村子里的信号差得出奇,每一条消息都得等几分钟才能发送出去,像与智能时代隔绝的原始人部落。
  【你不让我试训,我还能干什么?】对方没几秒钟便有了回复,显然是不高兴。
  程砚晞习惯了她的小脾气,两指一拉发送了自己的坐标,像应对查岗般告知实时动向。
  等了几分钟,那头只回复了一句冷若冰霜的“哦”,看样子还没消气。
  好在程砚晞并不介意,隔着屏幕想象起对方闹脾气的模样,反倒觉得十分可爱。
  这时,吹唢呐的人换了首曲子。几个年轻人拍手打着节拍,舞步随着节奏越来越快,裙子扬起的尘土在火光中起舞。
  抬头,星空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是他在城市里从未见到过的灿烂光景。
  他莫名想将这般美丽的景色分享给程晚宁,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送过去,与心中所念之人共享欢喜悲愁。
  似乎唯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神奇的羁绊牵引两个截然不同的命运共鸣,在同一片星空下做着相同的事。
  消息发送完毕,程砚晞没有像刚才那样盯着屏幕,而是把手机撂到一边。
  瑟瑟晚风拂动凌乱的发丝,方寸大小的地盘依旧歌舞升平。
  直到人群中央的篝火越来越暗,逐渐有三三两两的村民退场,喧嚣的乐声归于平静。
  他眼睁睁地盯着那团火焰消散,燃烧殆尽的木柴残留着一点若隐若现的暗红,几乎快要看不清。
  余烬易冷,曲终人散。但在那之前,它们都曾像心脏一样热烈地跳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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