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间
“呜哇——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穆林的嗓音在港口炸开，她站在船下仰着脖子，视线从白狐的船首雕像一路爬到桅杆顶端，嘴巴大张着，两颗尖尖的虎牙露了出来。
身旁的黑色猎犬帕克见主人如此兴奋，也欢快地摇起尾巴，冲着船吼了两嗓子，被穆林拍了拍脑袋才安分下来。
“这个就是利亚老师的船嘛，好酷————”她边指向面前的船边在原地蹦了几下，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回首望向身后的人，“诶诶，有没有起名字？这艘船有名字吗！？”
维利亚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弯起了眼睛。
“有的哦，叫「星辰号」，因为我的本命花是星辰花，所以取了这样的名字。”
帕西莎奶奶和安吉尔还落在后头，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聊到了一块儿去——大概是从穆林家出门那会儿起，帕西莎听说安吉尔以前在海军干过，话匣子就没关上，一路聊到了码头都没停。
维利亚刚刚也跟着插了几句嘴，听到船是七水之都造的，帕西莎提到她有个老朋友是那边的船匠，不过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现在的她们…似乎在聊安吉尔和维利亚是如何靠两个人从七水之都逆行到温泉岛这里的。
“星辰号…”穆林嘟囔了两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蹦了两下，外翘的短发随着动作一颠一颠的。
“啊那个我知道——!!利亚老师签名时每次都会画那个小小的花呢～”
她抬手在自己面前比划着，在空气中画出一朵小花。
“呵呵，你观察的还真仔细呢。”维利亚轻笑一声点了点头，“还有，不用叫我老师的，直呼大名就行——或者是‘利亚姐’也可以。”
“利亚姐!!!”穆林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改了口，高举着手臂欢呼出来。
而后，忽然想到了谁，她停下动作，歪了歪头:“对了，利亚姐——”
“那个——艾斯哥他不在吗，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维利亚将女孩歪掉的帽子扶正:“艾斯也是船长呢，我们早就分开了。”
穆林的表情大变，嘴巴再次长成了夸张的O型，一把搂住了帕克。
“欸————分手了！！？”
拔高的音量让安吉尔和帕西莎都停下了交谈，维利亚笑着朝她们摆了摆手，示意这边没什么问题，随后目光再次落回穆林身上。
以她刚刚的震惊程度，这个「分手」大概率是指情感上的。
“没有哦，”被她的反应逗乐，维利亚轻摇了摇头，“只是他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所以我们就分开了，不过——”
维利亚望向港口外那片被雪洗过之后蓝得有些不真实的海面。
“…说不定之后还能在大海上的哪里再见面呢。”
穆林总算把悬到嗓子眼的心吞了回去，拍了拍胸脯。
“那就好那就好…”
“啊，对了。”似是想到什么，也或许是终于找准了时机，维利亚将目光再次落回穆林身上。
“上次…临走前问的那个问题，你想好回应了吗？”
“诶、…什么问题…？”
“就是——要不要和我一起出海的那个问题。”
“唔————”穆林抿唇鼓起脸颊，眼睛不自觉往奶奶那边瞟，安吉尔和帕西莎还在聊着，感受到孙女的目光，老人转过头来，朝她露出了笑容，点了一下头。
连奶奶也……
可她最放不下的就是奶奶。
“没关系。”维利亚蹲下身，仰起脸看向她，“再多考虑考虑也可以，反正我和安吉尔也要在这多待几天，补充一些物资。”
她伸手摸了摸穆林的头，替她理好向外翘起的刘海。
“…好。”穆林顺着维利亚的动作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眉毛和上眼皮，从帽檐底下偷偷看她。
“那——现在要不要去船上看看？”
船内的参观没花太多时间。
维利亚一间一间推开门，把船里的结构挨个讲给两位客人听，讲到那几个功能室的时候，她推开了其中一扇门，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扇小窗，窗外的雪地把阳光反射进来，照得地板发白，木屑的气味还没散尽。
“这里还什么都没决定呢。”
维利亚说着走进屋内，双手交迭在身后，慢慢打量了一圈，她抬手指向有窗的那面墙，转头看向穆林。
“我觉得这里放个工作台正合适，你觉得呢？”
帕西莎在女孩身后抢先开了口，理直气壮地说这房间的采光和通风都挑不出毛病，比家里那间又小又旧的棚子强上十倍，要是有人不识好就是天大的浪费。
穆林最后也没接话，只是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默默又拉低了帽檐。
……
午饭是在穆林家里吃的，安吉尔见到那个三层小楼时，转头笑着跟维利亚说还以为是什么特殊景点，和维利亚第一次来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帕西莎女士亲自下了厨，一个人在灶台前忙了将近两个钟头，端上桌的时候满满一大桌，自家院子里腌的菜，从山里摘的野菜和蘑菇焯过水淋上特制的酱汁和蒜沫，炖的酥烂脱骨的鱼，一锅浓白的贝汤，还有一整盘用岩盐烤出来的虾。
维利亚在吃虾的时候被安吉尔侧目看了好几眼，因为她剥壳的手法过于熟练，简直快得不像话。
饭后维利亚主动留下来收拾，安吉尔则是被穆林拉去了她的房间去看她制作的各种玩意。
下午告辞后，两个人去了市集上采买物资，安吉尔拿着清单一项一项地向下划，维利亚负责付钱和跟商贩闲聊，有两家店老板认出了她作家的身份，于是又多聊了几句。
将东西搬回船上，归置完一切后，天色已经泛黄了。
跟安吉尔交代了今晚的行程，维利亚走出船舱，打算早点前往香克斯那边。
刚踏上甲板，就听到船下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犬吠，走到船舷边上向下一看——是帕克，穆林家的那只猎犬，正在岸边朝着船叫个不停，见有人探出了头，它焦急地打转了几圈，哼唧着向不远处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维利亚。
维利亚翻身跃下船，跟了上去。帕克一路跑得很快，途中回头看了她好几次，最后把她又带回了缇瓦夏家。
缇瓦夏家正门大敞着，屋内只剩下帕西莎一个人。
她背对着门口站在客厅正中央，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夹着烟，烟雾从她指间袅袅上升，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散。
桌上摆着晚餐，看上去似乎一口都没动过。
“帕西莎女士。”维利亚轻叩了叩门扉，“发生什么事了吗，穆林呢？”
老者没及时回答，她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丢到了地板上。
“…那臭丫头、”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帕西莎的鞋跟用力碾了碾烟头，“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说什么不跟你一起走了，不能把我一个人丢下来这种话——”
她哼了一声。
“我说别开玩笑了，从你说想出海那天起，我不就一直都在推着你往前走吗？现在倒好了，心疼上我这个老东西了。”
“多余的操心，老太婆这两条胳膊，拆一艘船还够用呢。”
说罢，她抄着茶几上的酒仰头灌了下去。
“…说了很过分的话吧。”维利亚靠在门边，手指绕着发尾，轻声呢喃道。
“不说的话不会走的，那个不开窍的家伙。”
“……唔。”
屋里安静了几秒，壁炉中的木头炸开一声轻响，维利亚看着老者的背影——那平日看上去高大挺直的身形，不知为何在此刻像被抽去了脊梁，变得矮了几分。
维利亚转身向门口走去。
“去哪？”帕西莎终于回过了头。
“去找她。”维利亚没停下步伐。
“…不用管那丫头，她自己能回来的，又不是第一次了。”
维利亚停下脚步，回首冲老者笑了笑。
“但是，被别人找到之后再回来，和她自己一个人走回来，意义还是不一样的嘛。”
……
帕克一路闻着气味带维利亚到了市集，夕阳斜斜地压在屋檐上，街边堆的雪都被染成了橙色，边缘化开一层水光。
即便是在冬岛，傍晚的市集依旧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维利亚一家家问过去，面包店的老板告诉她穆林拿了蜂蜜蛋糕后就朝北边走去了，因为平时很照顾这孩子，所以一下子就发现了她今天的情绪不对。
“嗯……以前那孩子一跟奶奶吵架就会来我这里坐上半天，有的时候就算饿了肚子也不愿意回家，所以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给她做蛋糕吃。”
“不过呀，几乎每次都是帕西莎奶奶主动来我这儿接小穆林回家呢，两个人都很别扭啊。”
“那个……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北边啊……
心下已经有了答案，维利亚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事，只是有点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毕竟天那么冷，要是下了雪就不太好了。”
“不过您放心，我已经知道她去哪里了。”
“是吗…那就好，啊，对了，这里有新出炉的蜂蜜蛋糕，我给您装一些吧…不要钱的！”
“谢谢，不过不麻烦你了，把我那份留给穆林吧。”
话落，维利亚转身离开了面包店。
她已经知道那孩子会去哪里了，北山，她和艾斯第一次和她相遇的地方，她应该总往那儿跑的。
“走吧，帕克。”
离开市集没多久，正往坡上跑时，身后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低沉嗡鸣声，夹杂着两个男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喂，你看前面。”
“嗯？什么啊。”
“那个背影…不觉得很熟悉嘛。”
“…嗯——嘶……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啊。”
“对吧？头发的颜色，很熟悉吧？”
“啊，停下来了。”
“唔哦…都怪你这家伙，声音太大了吧，被人家听见了吧。”
“哈啊？明明是你先开的口吧。”
维利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后面，嗡鸣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不远处停着一辆带着侧斗的雪地车——她在市集上见过，是靠温泉岛上特有的「热砂石」驱动的，租金是一天八百贝利。
车上一前一后坐着两个人，侧斗里放满了各种各样大包小包的物资。
前座的男人戴着一顶蓝灰色的护耳冬帽，灰色的厚外套敞着领口，露出内里的深色高领毛衣。帽檐的绒毛搭下来遮了半截额头，但上面那道疤还是露了一点出来。
男人的面容跟之前相比成熟了太多，曾经少年人的开朗还残留在眼底，但已被岁月磨得沉稳了许多。
后座上的人被前面那个宽阔身影挡住了大半，但依稀能看到一截金色的头发，维利亚已经隐隐猜到了对方是谁。
她双手交迭在身后，身体的重心随意地挪到一条腿上，稍稍歪头。
“晚上好啊，两位。”
后座那人从本乡肩膀边探出头来，墨镜后的视线直直落向维利亚这边，抬起一只手：
“哟。”
本乡这才把一直搭在方向杆上的手收回来，咧开嘴笑了。
“果然是你啊，维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