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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何皎皎

  早上露水未消,两人就告别妙、云两人下了山。江升走在前头,几步之后又停下来等邱绛慈,问她下次来可不可以叫他一起。
  邱绛慈低头看着台阶,小心避开青苔,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同衾到昧明,她能感觉到江升从她身上收回手,又拿起自己的枕头下了床,应该是要回去了。她本也想醒了,可她没有听到立刻离开的关门声,经久过去,一个微凉的吻轻盈落下来,似片羽拂过她眉目,之后才听见门声轻轻关起,一缕风钻进来,转冷又平息。
  “遇到下雨就不好了,我以前上山采药,有一次就差点出了意外。”江升仍在前头喋喋不休。
  少年白衣,又回到春风得意、轻衣快马的样子。
  “我不常来。”邱绛慈知道他说的哪一次,心事又翻到这一篇,走到平地才看他,不过一眼又收回。
  “你渴不渴?我请你喝茶,好不好?”江升忽然停住牵过她的手,抬头看向阶上的人眉目都笑起来,映起朗星,“你跟我来。”
  这程山径不长,竹林几步风与叶,空青外,邱绛慈见到了一个茶摊,卖茶的老人就坐在石阶边烧着风炉,旁边站了两个樵子茶客。
  “不是很名贵的茶,喝一次也没关系。”
  邱绛慈摇摇头,表示不介意,接过江升递来的粗碗,她虽讲究却不挑剔,还对这一切感到意趣。各自一碗茶后,继续下山、乘船。江升重新牵上她的手,像是周游,那时心事重重的来路,又因为他变得不同,无辜的青山还是她旧盟。
  船篷外,邱绛慈微微垂首,静看从流弥弥西去。江升自船篷下看她,她告诉他有些累了,想自己坐一会,他就不打扰了,可目光难能安放,最终总会停留到她身上,会想透过黑色竹菊印花宽袖旗袍的背影,猜她的思量。
  当然,他也有他的犹豫,成长之中忽然意识到从前送东西太新贵,这次买了一块苏绣手帕作赠,却找不到合宜的时间,还放在盒子里。他不想在行船时送给她,都如楚水,太别离。
  当独自静下来,邱绛慈偏爱想昔日的风华,却也不是总要窥出什么真理,消遣该有消遣的一支香灰,并非次次燃到底,有时朝西暮东,此刻就会忽然想到他是否又为吹风而发烧,行李里带有一件薄外套或许可以作用于他,却犹豫到岸,也不开口。
  不过半程,她同样进到船篷里,下山后带着的微热与薄汗刚好,过冷或过热就想缩进某个壳子里舒服地蜷卧着。江升感受到她携风而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料想她的手和露出中袖下的小臂一样冰凉,不由得向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笑说秋天就要到了。
  “……是。”
  “要不要玩把脉的游戏?”
  邱绛慈不解,无言抬眼看他,江升的一只手己探向她腕上的脉搏。她又低头,短暂停留的温暖化为灯花点点落下,白梅一骨的手指横枕,像一把秀气清光的短刀,十分明快。他说教她如何把脉,这样她也可以和别人做这个游戏了。
  如此到岸,邱绛慈淡然的兴致高了许多,分别的话也多说了几句:“今天起得早,又走了许多路,我不是不留你,你早回去早休息,病也才刚好。”
  江升想说的尽在她话里被收住口,最终分别在玉兰叶密的门前墙下,依依一句笑说:“好,我明天来。”
  邱绛慈从不觉得等待煎人,然而没有什么不会改变。天暗下来,她独自坐在饭厅,午睡过不久,还有些意慵,金木樨一色的灯火温燃着,照她颦笑淡无。迟迟要动筷时,江升带着比以往更浓的药香奔忙而来,告诉她今天有不少人找他看病,所以来得晚了。
  他的出现让邱绛慈欣喜,可她不想表现出来,不过淡淡一笑问:“吃过了吗?”
  江升摇摇头,即便吃过了,他也会选择回答“没有”,与她同席太难得。随后有丫环添上碗筷,邱绛慈就让人走了,他将椅子搬近到她身边坐下,两肩几乎挨到一起,那一隙可搭作一只小虫的桥,又说悄悄话似的低下头,向邱绛慈轻声问:“我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邱绛慈微微侧耳,夹了一筷鱼肉到口中,细细咽下了才回问他“为什么”。而他靠得很近,让她尝不出味道,却也不觉得烦躁,甚至变为一种占有。
  “我还想和你一起睡觉。”
  江升说得坦诚,邱绛慈终于肯看他,接住她的一双笑眼明亮胜曦,不落渊底,故作不知地笑问:“只是一种心思吗?”
  “姐姐想,就不只是一种。”
  他再次这样叫她,和当时的陌生完全不同,称谓之外,还有更满的东西存在。
  她看见他的身体,想起吃下去的鱼肉,一样的洁白,由骨到皮的每一处都精炼。她热望他吻自己,想要确定上次他离开时是不是那么做了,却当他吻下来,天渊成空,心身都载去他盟中。
  濡湿的温软辗转又落到别的去处,小片刻吃咬的疼痛烙下新红在她身上。他听见姐姐说“疼”就停下来,歉意地哄她会轻一点,却很难改,好几次他想着姐姐做慰,却从来没想象过姐姐常穿的黑色衣服下的样子,如今看见姐姐的身体该是如何就是如何,雪白的、偏瘦的,却并不病态,胸是很圆,像枸骨子,他的一只手能握住全部,稍微用力了,就会留泛微红的指痕。
  柔软的地方不止到这里。
  “姐姐害羞吗?”江升握住邱绛慈挡脸的一只手,俯下身吻她迷蒙的眼,他的另一只手打开一旁衣下的木匣,拿出要送给她的苏绣手帕盖在她脸上,“姐姐,这样会好一些吗?我也有顾虑,第一次做得不好,姐姐会讨厌我吗?”
  他认真询问的声音轻哑,又带着昭彰的可怜,听见姐姐些许急促的喘息回答“不会”,他先哭下一滴泪,低低笑语:“好,我是你的。”
  接下去的话不停,有许多邱绛慈无助回答,从一开始,江升就问她:“好深……对吗?”
  再似白马翩弛,搅过雪浪花坠。
  “姐姐的里面好紧,都是水,滑滑的,还很温暖。
  “姐姐叫我的名字时让我想射,可我还舍不得。
  “姐姐,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了,一直没有改变。那……姐姐喜欢我吗?”
  他不敢做得太久,姐姐会累,却好几次把每一次当成最后一刻,腹上就被姐姐颤抖着尿湿一遍,未免十恶不赦。
  邱绛慈在他身上成为伏草,喘息的温潮如小扇扑萤向他耳侧,“有一点喜欢”几个字随她泪失神肆的声音流过,清醒若然今宵酒醒何处,多的是惝恍。
  结束在不知哪一年的扬州梦,江升拥紧了她,跟着喘息起来,交给她的主动没有行使,可无论她的姿态在上还是在下,他都甘愿俯首称臣,永不停息地告诉她: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
  翌年七月,因为一场雨,邱雎砚回到南京。
  他昏迷的梦中在下雨,醒来后窗外仍是雨天连檐。
  邱绛慈告诉他,他睡了两天,已经没有什么事了,还问他要不要吃江升开的药,如果不愿意,她可以请别的医生。
  邱雎砚却偏题地笑问:“姐姐喜欢他吗?”
  邱绛慈也跟着一笑:“这和你的病有什么关系呀。”
  “吃他开的药就好了。”邱雎砚对邱绛慈的话摇了摇头,她所肯定的人事,他也才肯相信。
  小时言语,已是心照不宣,却走过的廊下总觉得太短,长大后,变少的话更是长不过萧萧。两人走到回廊尽头,雨幕前却步停下,邱雎砚没有要撑伞的行举,而是开口说他想去找春鸢。
  邱绛慈一直在等邱雎砚说这句话,他醒来后就没提起,而吴县的人给他寄的消息她也知道,春鸢下落不明,只差遍问天地,先来的是她母亲之瘗。她答应他走,不过到了要告诉她。邱雎砚怎么不会忧心悄悄,他本就不是什么神临于世,不过爱在她面前得逞口舌,而邱绛慈的担心,他需要安抚。
  航船上,来信中“有人见她”之句徘徊他脑海一整晚,她是来找他不见的,他第一次认为自己不算值得。忽然的风雨摧折屋田,附近的山洪侵袭而来将学校淹埋,所幸早放了假,假期的学校里只有他和一位办学校的老师一起整理学校的旧课桌椅。这场意外,他历经了一次来不及思考的当下,挣扎于困的渴求无限广大,被救出那片泞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邱绛慈给管家的回信很快,要他无论如何都要送她的弟弟回南京。
  比以往快一个日出抵达吴县的岸,他并不停地带了祭品去祭拜她母亲,离开时经过长住在这里的人家,得知了一些她母亲的旧事,他并不了解春鸢的母亲,她从来不提,他也开始有许多想问却没问的时候。大家说她长大的家、她为妻的家和她有个女儿,并且可惜她只生了一个女儿,不过她爱她孩子,常到山上的观音院给她祈福。
  他去到那座山上的观音院,没有犹豫地走进去跪在观音像前,很久才抬起头,睁开眼看见身前的人摆好供果后转过身来,披着落霞山色。
  春鸢第一次见到邱雎砚的眼泪,她意外又慌张地走到他身边也跪坐下来拥住他,看着他裤脚与鞋底上的尘泥说:“我今天也找了你。”
  匆匆来路,见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他的观音何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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