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裴远东起身,剑眉一竖:“何事?”
  门外小卒禀道:“都指挥使,府里闯进来一匹马!”
  “马?”裴远东蹙眉:“何人敢纵马闯节度使府?还不将人马一并拿下!”
  小卒声音发虚:“回大人,只……只有马,没有人。那马径直闯进了马槽,和贵客裴二郎君的夜戴星凑在一块儿,两匹马又踢又叫,已经踹飞好几个人了……”
  裴远东面色一沉:“荒唐!两匹马而已,这都处理不了?谁给你的胆子来消遣——”
  “什么马?”裴施无畏骤然出声,打断了他。
  小卒忙道:“一匹大白马!通体雪白,背负银鞍,神骏非常!”
  裴施无畏霍然起身。
  “带路!”
  *
  凤翔城郊,荒田深处,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下藏有地窖,窖中昏暗,唯有一只火盆燃着炭火,劈啪作响,映得四壁明灭不定。
  “啪!”
  皮鞭破空而至,狠狠抽在年轻男子裸露的脊背上,登时裂开一道血痕。
  “说!玉匣在哪儿?”
  李系浑身上下被扒得只剩条亵裤,双手高缚,吊在窖中正央。身上纵横着十数道鞭痕,有的已凝作暗紫血痂,有的仍在往外渗血。
  他勾唇,笑道:“什么玉匣?”
  黑衣人首领气急,手腕一翻,又是一鞭抽来:“臭小子,还嘴硬!”
  “唔!”李系面色骤白,被缚的双手猛地扣紧绳索,指节泛青。
  这鞭子抽得刁钻,专挑他肋下软肉落,不伤筋骨,却疼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玉匣不在你身上,也不在你的马具里。”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暗处传来,“究竟藏于何处?”
  说话的是那哑女。
  此刻她已换了一身玄衣装扮,正抱臂立于墙边,火光映着半边脸庞。
  不过,她已不是哑女了。
  因为她从来就不哑。
  李系垂着眼,继续装傻:“玉匣什么?”
  笑死,他才不说呢。
  说了下一秒就得狗带。
  挨了这么多抽,他总算搞明白了:这群人是云梦泽怨楼的杀手,接了单子来抢玉匣。
  第一世他虽居庙堂,却对云梦泽有所耳闻。缘楼掌情报,怨楼掌杀伐,二者同根同源,一明一暗。
  “缘起即怨起,缘灭怨方休”。
  怨楼出手,鲜有失手。他们从不贸然动手,而是先观察、再接近、后渗透,与目标“结缘”在前,替雇主“了怨”在后。
  难怪那哑女会主动靠近他。
  这一单的“货”是玉匣,他则是要“了结”的怨。一旦怨楼得手,他便没了活路。
  更何况,玉匣在系统背包里,打死他都不会突然拿出玉匣,暴露系统的存在。否则会不会被拉去解剖,或是当成什么神奇大补的药引子给吃了,可就难说了。
  黑衣人首领怒道:“轻烟姑娘问你话呢!你装什么傻?”
  李系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姑娘芳名轻烟——好名字。”
  “啪!”又是一鞭抽来。
  “轻烟姑娘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李系疼得眼前炸开一片白光,冷汗顺着额角滚落,却硬是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够了。”
  轻烟淡淡开口,“渡鸦,停手。这样问不出来的。”
  黑衣人之首渡鸦狠狠剜了李系一眼,不情不愿地收起鞭子。
  轻烟缓步上前,纤指捏住李系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
  “李郎,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声音轻柔,吐字却如翠蛇嘶嘶:
  “你养父李成临死前交给你的玉匣,究竟藏于何处?”
  李系迎着她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启唇。
  “玉什么匣?”
  “这小子——!”
  渡鸦见李系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分明是在耍弄他们,气得直跳脚。
  李系冷笑一声,猛地偏头,欲挣开轻烟钳在他下巴上的手。然而那纤细五指竟似铁铸,力道大得惊人,他竟挣脱不开。
  轻烟静静望着他。
  这一路行来,这人待她温言软语、风度翩翩,分明是个惜香怜玉的谦谦君子。
  可眼下,除了方才那一眼,他竟再未正眼瞧过她,仿佛她只是一截碍眼的朽木,不值一顾。
  轻烟眸光微沉,面上笑意渐渐冷了下去。
  她缓缓收紧指尖,迫他抬起头来,声音轻柔,却透着森森寒意:“怎么?嫌我的手脏了?”
  她倾身,凑近他耳畔,吐字如丝:“李郎,可是后悔……在漆水河畔救下我了?”
  李系被她这陡然逼近弄得头皮发麻,下意识侧开头,避开她的气息。
  “没有。”
  轻烟一怔。
  她本以为会听到咒骂、嘲讽,或是咬牙切齿的愤恨,桃花眼中那抹嘲讽本已蓄势待发,却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堵了回去。
  “……没有?”
  李系道:“嗯。”
  轻烟秀眉微蹙,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解:“怎么可能。若不是因为我,你何至于得罪申屠震岳的威胜军,还杀了那么多人?”
  李系闻言,竟笑了一下。
  “轻烟姑娘,你为何在意这个?”
  他声音平静,“救你,是我的选择。杀申屠震岳,也是我的选择。既是出于我的意愿,为何要怨你?”
  轻烟瞳孔微颤。
  “可我接近你,本就目的不纯……”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是故意被申屠震岳的手下抓住的。”
  李系淡淡道:“那又如何?他们吃人,本就该死。”
  “至于救你——”他顿了顿,“我并不知道你有自保之力。彼时彼刻,你在我眼中不过是个落难的弱女子,倘若时光倒流,我仍会选择出手。”
  “况且,申屠震岳不过一个手下区区几千人的乾州防御使罢了。他一死,那所谓的威胜军不日便会被旁的势力收编。这等鼠辈,有何可惧?”
  轻烟咬了咬唇,倏地松开他的下巴,转身道:“自大又烂好心,你可真是……让人讨厌。”
  李系撇嘴,不以为意。
  渡鸦见状,立马上前,一脚踹向他腹部:“臭小子,敢惹轻烟姑娘不快!”
  李系被这飞来一脚踹得倒吸凉气,身子晃了晃,冷汗又沁了出来。
  “渡鸦!”轻烟蹙眉,“你作甚?!”
  渡鸦被她一瞪,气焰顿时萎了下去,讪讪道:“属下这不是……看不过眼他欺负你嘛……”
  轻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他哪里欺负我了——算了,跟你这榆木脑袋讲不明白。”
  她敛了敛神色,吩咐道:“不许再用刑。我去看看车马备得如何了。”
  渡鸦和几名黑衣人齐齐点头。
  待轻烟的脚步声远去,渡鸦立马变了脸色。他走上前,伸手捏住李系的下巴,左右端详,满脸嫌弃:“就你这种小白脸,到底哪里入得了轻烟姑娘的眼?”
  李系掀了掀眼皮,淡淡道:“你暗恋她?”
  渡鸦的手一僵。
  李系嗤笑一声:“喜欢就去追,在这儿朝我撒气,把我捶成泥也没用。”
  渡鸦恼羞成怒:“你、你胡说什么!轻烟姑娘岂是你可以肖想的?!”
  李系懒懒地翻了个白眼:“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可没肖想她——我又不喜欢她。”
  “什么?!”渡鸦瞪圆了眼,仿佛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李系心里的白眼已经翻上天了。
  这什么超绝恋爱脑,难怪方才那些鞭子抽得那么卖力,也不知有多少下是公报私仇。
  下一瞬,渡鸦倏地凑近,压低声音:“你当真对轻烟姑娘无意?”
  “……”
  李系没好气道:“骗你我是狗。”
  此言一出,渡鸦虽蒙着面,整个人的气场却肉眼可见地变了——方才那股阴沉戾气一扫而空,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李系在心里又翻了个白眼。
  不过……
  他心念一动,面上却故作神秘道:“喂,要不要我帮你助攻?”
  渡鸦眯眼:“……助攻?何意?”
  李系神神秘秘道:“还能何意?帮你出谋划策,追轻烟姑娘呗。”
  渡鸦沉默片刻,忽地冷笑一声,又踹了他一脚。
  “臭小子,当我傻?想套近乎?”
  李系被踹得龇牙咧嘴,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靠,低估这恋爱脑的职业素养了!
  渡鸦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迫他仰起头来,冷笑道:“罢了,你想套话,我还真能告诉你一些。主顾并未要求我们守口如瓶,相反——”
  他顿了顿,语气玩味起来:“有些事,他巴不得你知道。”
  李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渡鸦道:“花钱买你的是铁勒三大王,阿史那·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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