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章
  要是旁人说可怜一位公爵,实在不可理喻。
  但这话从卡文迪许先生口中说出,如此理所当然,多了不少可信度。
  “我们的小公爵,多塞特,我想想,现在还不满十九岁。”
  “他看上去可真年轻。”
  苍白瘦弱,美丽纤细,再加上同龄的男孩往往比女孩看上去要小。
  “我还以为他才十五六岁。”莉齐娅评价着。
  “他从小身体就很弱,他的母亲很担心他夭折。如果这样。这个公爵位子可能就得给个远亲的幸运儿继承了。”
  多塞特公爵有一对姐妹。姐姐去年和温莎勋爵结了婚,妹妹伊丽莎白女爵,也是95年生。
  “小姐,您是?”
  “三月份的生日。”
  “那她比你小五个月,听说现在跟德拉瓦尔伯爵议亲。”
  “这么年轻?”
  “他们两家交好,德拉瓦尔勋爵三岁就继承了爵位,尤其富有,现在还不到二十一岁。成年后他们就会结婚。伊丽莎白小姐今晚应该会被介绍到舞会上。啊,看那边。”
  他示意着正在跟一位唇红齿白青年谈笑的小姐,一头褐发,跟她兄长那般纤细漂亮。
  这兄妹俩更像父亲,那位第三代多塞特公爵是有名的美男子,也是浪荡子,一生有许多情人。
  直到45岁,才跟一位年轻富有的女继承人,23岁的阿拉贝拉.戴安娜.科普小姐结了婚。
  莉齐娅恍然那位高挑的夫人是他们的母亲。
  旁边的高大男子?
  “多塞特公爵夫人于1801年和惠特沃斯伯爵再婚,前任公爵的财产交由遗孀代管,她和这位继父作为小公爵的监护人,毕竟他还没成年。”
  公爵夫人不过45岁,尚且年轻。
  她性情非常的高傲,对儿子很有控制欲,但又很溺爱。
  “我应该记得他的名字,乔治.约翰.弗雷德里克.萨克维尔?”
  卡文迪许先生自信道。
  多么长的名字。他很遗憾这位小姐没问他的全名,威廉.约翰.奥古斯都.乔治.卡文迪许。
  怎么就不问呢。
  “我们的多塞特公爵,是个可怕的小东西。”
  莉齐娅奇怪地听着这番形容。
  但看了那位公爵半垂的头。
  矜漠的,蔑视一切的,高高在上的态度。
  比较起来,她都觉得菲茨威廉十分近人情了,卡文迪许先生只是傲气了点。
  她懂为什么,卡文迪许说这是个小坏种了。
  “他多美丽啊,有着最无害的外表,却拥有最暴躁可怖的性情。”
  据卡文迪许先生描述,多塞特公爵他脾气很坏,坏到了一种毫无礼貌的程度。
  他对谁都满不在乎,会在公众场合下大发脾气。
  但是看他是个孩子,身体很差的情况下,人们也就原谅了他。
  莉齐娅看着小公爵被簇拥在人群中。
  明明在室内生有火炉,但他仍披了件暗紫色的裘衣,曳地华丽。
  带着金线的绣纹,越发衬得那张脸苍白起来。
  他眼眸是浅色,对比下更同飘荡的幽幽烛火。
  “再加上,小姐,你也注意到了,他奇怪的异色瞳。”
  卡文迪许点了点。
  “这样说不太礼貌,但他确实像个小恶魔。”他压低了声音,“他会鞭打他的仆人,随手打砸能够得着的器皿,踏着人背上马车,轻贱一切,无论是器物还是人,被惯过头了。”
  “我想那位公爵夫人从来没阻止过这些不合理的举动。噢,对于一位高贵的公爵,人们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毕竟他支付了给仆人们的工资。什么都是他的,只是脾气坏点罢了。”
  “啊,小姐,别人都说我被宠坏了,但我至少还是讲点礼貌。”
  这位先生摇着头,“他性情很古怪,听说他养过一匹小马驹,生了重病,正常孩子会流泪伤心,他却是直接拿了把枪结果了它。那时他才十三岁。他也不是蠢人,相反很聪明,身体不好但还是一路读了公学,在牛津的基督堂学院,听说明年就能拿到古典学硕士学位。”
  “总之,一个奇怪的小混蛋,不过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他讨厌每一个人,只是上等人没法随手鞭打罢了,就这点我还挺喜欢他的。
  “如果他收敛下没那么无法无天就好了。不过我如果是他,做的可能更糟。”
  “怎么说,卡文迪许先生?”
  就小公爵这点行径,莉齐娅想在这些贵族眼里不算什么,他只是太明目张胆,毫不掩饰,失去了最讲究的礼貌和体面。
  卡文迪许示意着,莉齐娅看到了多塞特左手握着的一枚手杖。
  跟绅士们的细细的文明杖不同,那是一把类似于权杖的东西。
  乌木镶着银子,正中是枚硕大明亮的红色宝石。
  装饰着属于多塞特家族的纹饰。
  整体线条流畅,持在手中,她注意到手杖的主人更像是在倚靠着它。
  “他同时有点可怜,我们的小公爵,十二岁时候出过一场事故,瘸了左腿。也就是那之后他性情变得一天比一天更坏。”
  莉齐娅有点震惊。
  “事实上医生说他腿部恢复良好,没有丝毫问题,但就是没法正常走路了,必须依靠手杖。”
  卡文迪许先生总结道,“一位小时候就失去父亲,被母亲和继父严加管控,还是个'残疾'的可怜公爵,还能怎样,自然是被原谅了。”
  他这话有点刻薄,但按照平常的态度,已经算是很善意了。
  那位苍白美丽的少年,冷冷地投来眼神。
  莉齐娅躲了开来。
  她不知道身份的情况下,还挺喜欢他的。
  听卡文迪许先生说了这么多,第一时间也是躲避的态度。
  她觉得自己这样不好。
  强打起精神,忘了那对神秘的异色眼瞳。
  冲他微笑点了点头。
  卡文迪许先生也遥遥致意着。
  外人看来更像是两位男士间在打着招呼。
  “所以小姐,你也知道,多塞特公爵非常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提什么骑马板球的运动——尤其他父亲,或者说萨克维尔几代人,都是板球的一把好手。当然刻意不提,过度怜悯他也会生气。”
  “去年他由此和一位男爵起了冲突,两人闹着差点要决斗,公爵夫人收拾好了烂摊子。以及,嗯哼,虽然这么说不好,但是萨克维尔家有着精神错乱的问题。”
  小公爵的那位祖父就曾被送进过疯人院。
  天啊,莉齐娅想到了她找的话题,怪不得这个男孩不理她,没当场脾气已经算是在忍耐了。虽然她不知道,但确实在揭人伤疤。
  只是她遇到的多塞特公爵,和卡文迪许描述的很像,又不像。
  一样的怪脾气,但没那么的不知收敛,也许独处时他能放松下来?
  “不过谁让他是位公爵呢,年轻有头衔在身,不是什么侯爵伯爵的荣誉称号。富有,一年十二万镑打底的收入,长相也不差,只是脾气坏了点,有多少大人夫人想把女儿嫁过去,以便成为公爵夫人。想想吧,十六七岁就能当上公爵夫人,被人人恭敬地称为' duchess' 。”
  “想想就有点心动。小姐,虽然我一直觉得您就该成为个公爵夫人,但是小公爵,不太适合。”
  可惜的是英国这些数量的公爵中,排除掉已婚的年老的,适龄的除了多塞特,就只有伦斯特公爵。
  他是13岁继承的,现在不到21,但只是个爱尔兰公爵。不像多塞特是个有历史的英格兰贵族。
  在卡文迪许看来有些不够格。
  “你太荒谬了,先生。”
  他还真认真想了想,加上了那些未婚的公爵继承人。
  “诺福克家,非常古老,但是他们信天主教,不太合适。里士满公爵的长子,马奇伯爵,他是个漂亮小伙子,不过在西班牙那边呢。”
  莉齐娅一下有点触动。她想到了莱克。
  “先生,您又在玩笑。”
  “其实一半是认真的。不过放心,小姐,我是不会罔顾您的意愿去撮合的。”
  他数的那些不是私生活混乱,就是长相不行,要不然总哪哪有缺陷。
  看着女孩笑意的眼眸,他扬眉道,“好吧,还有我,小姐。但你是永远不会答应我的。”
  卡文迪许忍不住感慨道,“小姐,我在十六岁前一直是个快乐的孩子,祖父母活得够长,我不会被称为某某勋爵,正如我希望的,每个人都喜欢我,很难不被喜欢,毕竟我这么完美。”
  “但突然有一天,我那位堂叔宣布不婚,也不再会有个子女,我就莫名其妙成了未来的继承人。我觉得人最悲惨的命运莫过于此,没有人记得你名字,以后所有人只称呼你为' duke' ,多么可怕。可恶的是,有人会觉得你的成就,全来自于你是未来的德文郡公爵,而不是你本人。”
  “所有个人的一切都被抹杀,捆绑到家族以内。”
  莉齐娅微笑地听着。
  她又没当过公爵,没法表示全然的赞同。
  但卡文迪许就喜欢这种毫不掩饰的旁观,没有盲从的附和。
  “幸好我祖父母还有我父母都结婚很早,我和那位的堂叔只差十一岁,希望他能年轻力壮,多活点岁月,或者哪天改变主意结婚生个继承人。”
  “你别不相信,小姐,我现在已经有足够的年收入啦,等继承了我父亲的后完全够花,不需要再去当个公爵费心费力地打理产业。噢,还有努力为了延续家族血脉,有个男性继承人。”
  卡文迪许先生幸运到已有了远房叔祖和姑婆的遗产,他说出了一个数字,“六万英镑一年,我想这够有个中等的生活了。至少不比现在差。”
  “你可真是,先生!”
  这在他眼中,竟然只是中等生活的水平?
  莉齐娅看他轻飘飘地报出这个数字。
  不得不承认她都有点嫉妒卡文迪许先生了。
  她要是有六万英镑年收入,她这辈子都不结婚。
  她的嫁妆已经够多,都被说是女继承人了,但一年进项也就2500镑,确保她生活跟现在这样优渥的话,必须得找个丈夫。
  也可以像玛丽姑妈一样寄居在兄长家,但兄长也有妻子,她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莉齐娅不想在别人手下麻烦着过活。
  生来什么都有,才能如此任性吧。
  她认同着,“所以先生,您也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当公爵夫人了吧。”
  但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机会在面前,她很难抵挡得住诱惑。
  “当然,要不然我怎么跟你说我不想当公爵呢,如果我不是,那你——”
  他一眨眼。
  太轻佻了。
  莉齐娅摆着手,
  “先生,你可别这么跟我调情。实在受不住。”
  “真可惜啊。”卡文迪许感慨着,“小姐,你天生对我有吸引力,我对别人也一向如此,但对你就不行,你身上真有种魔力。”
  莉齐娅知道。
  卡文迪许本质就是最喜欢自己罢了。又能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把这当成了迷恋。
  她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没被迷上。
  可能一开始就目的不纯的人,很难让人再接近吧。
  小公爵那边有一阵骚乱。
  莉齐娅看着那张面孔变得煞白,他在喘着气,旁边仆从扶着,公爵夫人焦急地扇着风。
  有经验的人群纷纷散开来,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大人物的还满脸不解。
  只有前者知道,上次舞会,还是在摄政王卡尔顿宫的那场,花园里小公爵直接拔出了佩剑——宫装男子会佩剑。
  架到了一位绅士的脖子上,让他“闭嘴”,只因为他让他感到厌烦。
  由于那位已故多塞特公爵的关系,摄政王原谅了他。
  年轻的多塞特公爵随即被迎去了一间单独的小厅。
  他状况很不好。
  莉齐娅轻轻蹙着眉。觉得可怜起来。
  他出门都要医生护士陪同。被监视着,被保护着,一出现在公共场合就被人围着,攀谈着。
  还要得体,面面俱到,发挥公爵的风度。
  重压下很容易崩溃。
  “多塞特的父亲就死于肺病。那位公爵夫人急着为他找位妻子,好把血脉传承下来。”
  卡文迪许先生轻轻说,
  “可怜的小公爵不像是能长寿的,但他对此很拒绝,因为他只能在他母亲严加筛选的对象中选择——都是名门贵女,样样无可挑剔。多塞特公爵夫人可不希望儿子被某位投机者的女儿们勾上。他今天来艾玛克斯估计也是他母亲的意思。”
  这样迟早会疯吧。
  莉齐娅看着。
  为什么全国王室以下,几乎最尊贵的一位公爵,还是父亲早逝已经继承了爵位的那种。
  都如此不自由,被条条框框的规矩约束。
  一旦做些出格的事,在别人眼里就成了怪物。
  多塞特公爵和卡文迪许先生尝试了两种不同的方式。一个游离于正常人之外,一个被所有人奉为君主,但都不能真正地对现状满意。
  她该走什么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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