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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港城的雾散得很慢。
  文既白拉开窗帘时, 远处玻璃幕墙反着浅淡的光。她站在窗边,手臂上昨夜洗澡更换的贴纸边缘被睡衣袖口磨得翘起来,下面皮肤的隐约紫青泛黄。
  她盯着看了几秒,本不该洗澡的。但是她全身是血。
  昨晚惊惧过后, 身体里的所有迟钝都在早晨醒来。
  膝盖疼, 手腕酸, 喉咙干涩。她动一下, 肩背都跟着发沉。
  安宁在外面轻轻敲门:“姐, 蓝老师和文总到了。”
  文既白俯身用冷水拍了拍脸, 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泛白, 眼睛肿着, 唇色也淡。她看着自己,慢慢吸了一口气扶着洗手台的手指慢慢松开。
  换了衣服出来时, 蓝岚和文衡已经站在客厅里。两个人显然连夜赶来, 文衡的外套还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带着路上奔波后的折痕。蓝岚妆也很淡, 头发挽得整齐,脸色罕见地失了平日的从容。
  文既白刚从卧室出来, 蓝岚就朝她走了两步。
  文既白刚喊出一个“妈”, 蓝岚已经走过来, 把她抱进怀里。
  母亲身上的气息很熟悉。
  世界上所有的小孩大概都会闻得到母亲身上独一无二的气味, 令人安心的,从脐带和羊水就合于一体的亲昵。
  蓝岚抱得很紧。
  文既白脸埋进母亲肩头,手指抓住蓝岚后背的衣料,像抓住一块终于落到掌心里的浮木。
  “妈妈。”她声音哑得厉害。
  蓝岚闭了闭眼,手掌贴着她后脑轻轻顺了一下:“妈妈来了。”
  文衡站在旁边眼底发红。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人,此刻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看着女儿苍白的脸, 看着她手臂上的采血贴,看着她膝盖处隐约透出的淤青,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白白。”他尽量放轻声音,“哪里疼?”
  文既白从蓝岚怀里抬起头,摇了摇:“我还好。”
  她这句“还好”刚说出口,蓝岚就低头看了眼她的手臂。
  “这叫还好?”蓝岚的声音很轻,却压着明显的颤意,“手臂,膝盖,脸色。你现在这副样子,还跟妈妈说还好?你还想怎么才叫不好?”
  文既白被她说得眼睛一酸,眼眶立刻又红了。
  她低头:“言聿伤得比我重好多。我只是献了血,受了点惊吓。”
  文衡走过来,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我们知道。秦先生已经把大致情况说了。你别急,把事情一件件说清楚。爸爸妈妈来处理。”
  文既白点点头。
  安宁给几人倒了热水,又悄悄退到一边。李清坐在沙发另一侧,面前放着电脑和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她显然从昨晚到现在也几乎合过眼,咖啡已经凉透了,电话还一直在震。
  文既白坐到沙发上,蓝岚坐在她身边,手一直握着她的手腕。
  文衡坐在对面,声音很低:“白白,从头说。”
  于是文既白把前后经过慢慢说了一遍,说到昨天的情形文既白停了。
  她喉咙发紧。
  蓝岚握着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文既白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那个人从我身后冲出来。言聿把我压到怀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她喊。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我不知道伤在他身上。”
  文衡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然后呢?”
  “第二刀扎到他侧腰了。”文既白指尖发抖,“他用手去抓刀。手心也全是伤。”
  她说完,脸色又白一层。
  她想起言聿从抢救室被推出来时苍白的脸,昨晚医护剪开衣料时那片烂掉的后背。她的呼吸乱了一点,蓝岚立刻伸手按住她后背。
  “慢慢说。”
  文既白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把对警察要求取证、打了私生一巴掌,以及要求追究酒店责任的事情全部说完。
  文衡听完,片刻都没耽误,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他声音平时总是带笑,此刻难得带了火气:“陈律师,你带团队来港城。刑事、民事、侵权和酒店安全责任,一起做。涉及故意伤害、非法携带管制刀具、跟踪骚扰、恐吓威胁、恶意投寄动物尸体,全部推进。港城这边我会托了朋友联系律所配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文衡看了眼文既白,语气依旧压得很深:“我女儿昨晚差点被捅死。一个为了保护她的人现在躺在监护病房里。我要最重的结果。”
  文既白原本一直安静听着,到这句时,忽然抬起头。
  “爸爸。”她声音还有点哑,“我要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文衡挂了电话,看着她。
  文既白眼眶发红,眼底却再也见不到昨晚那种慌乱无措。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寄快递,泼油漆,拿刀。我给过她很多机会了。她冲着我的脸和眼睛来的。我不能因为自己毫发无伤,就把事情轻轻放过去。”
  蓝岚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
  “好。”蓝岚说,“让她承担到底。”
  文衡继续打电话,蓝岚则坐到李清旁边,把事情按时间线重新整理。李清早已准备了部分资料。酒店内部监控、安保公司名单、警方回执、威胁快递照片、旧房门油漆现场照片,还有昨晚楼层走廊的视频截图,全部一项项列出来。
  文既白坐在旁边听着,身体很累,脑子却逐渐清醒。
  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总归最闲的就是文既白,她站起来:“我想去医院。”
  蓝岚皱眉:“现在?”
  “嗯。”文既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我换一身衣服。”
  文衡立刻说:“你别自己一个人,你等两分钟爸爸送你。”
  “不用了。”文既白摇头,“你和妈妈先处理这些。我想先去看看言聿。他昨晚没醒,我今天得去。”
  蓝岚看了她一会儿,女儿脸色很差,眼睛却很执拗。
  “让司机送你。安宁跟着。到了医院先告诉我们。”
  “好。”
  文既白回房间换衣服。她选了一件浅色毛衣和长裤,又把头发简单扎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白,眼睛也肿,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下意识拿起口红,又放下。
  言聿还躺在医院里。她这时候涂口红,总觉得很奇怪。
  最后她只抹了点润唇膏,又拿上外套出门。
  安宁抱着包跟在她身后:“姐,你要是哪里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文既白点头:“我知道。”
  车开到医院时,外面又起了雾。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文既白刚一下车,心口就开始发紧。
  已经转入了普通的病房外,周骞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平板。秦朗靠在一旁墙边,两人不知道刚聊完什么。远远看见文既白过来,周骞立刻站起身。
  “文小姐。”
  文既白先看向监护病房的方向:“言聿他醒了吗?”
  周骞点头:“醒了一次。医生刚检查过。现在意识清醒,医生说伤的很严重,肋下的一刀险些就捅到了肾脏,肩背部活动受限,手掌也缝了针。暂时还不能随便动。”
  文既白心慌得厉害:“能进去看他吗?”
  “可以的,”周骞顿了顿,“言总醒来问你有没有受伤,你去让他看看,言总也好放心了。”
  文既白垂下眼,鼻尖一下发酸。
  秦朗余光扫过添油加醋的周骞,看着真心实意在愧疚崩溃的文既白,良心备受谴责:“快进去吧。”
  文既白走到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回答:“进。”
  声音低,明显虚弱的声音。
  文既白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仪器亮着柔和的冷光,输液管从一旁垂下来连到手背。床头被调高,言聿靠在病床上,身体被垫枕托着,姿势有些别扭。后背的伤太长,他的躯干不能完全压下去。侧腰又被包扎得很厚,整个人只能轻轻偏向一边,被固定在了一个让他勉强能呼吸的角度里。
  这个姿势看着就难受。
  被单盖到腰腹下方。右腿被软枕垫着,脚踝上扣着支具。大概是昨晚强行发力扭到了的后遗症,右脚脚尖即使被支具牵着,也依旧呈出僵硬下垂的趋势。
  左侧高位截肢使得身体下半部分一边少了完整的重量,假肢卸了,左髋下方只剩被单包出的一段陡然终止的轮廓。骨盆左侧被厚厚敷料和固定垫护着,布料下方没有大腿的延伸,床单往内陷。
  文既白看了一眼,心口倏地刺痛,她终于看见言聿的真实处境。
  言聿也在看她。
  脸色苍白,眼下泛着倦意,额前几缕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妥帖,多出一点病中的凌乱。他看见她进来,眼底很快浮起了笑。
  “来了。”
  文既白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走不过去。
  言聿终于醒着看她了。
  她以为自己会松口气,结果心口反而无来由的难过。
  言聿看她僵在原地,声音放轻:“过来坐着。”
  像怕惊到她。
  文既白这才慢慢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坐得端正,两只手放在膝上。
  其实她满肚子话,到了这一刻,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
  言聿视线落到她手臂上。
  女孩今天穿着毛衣,袖口被推上去一点,献血后洗澡导致手臂内侧宛如调色盘,露出边角青紫。
  他的眼神在那处停了很久。
  “周骞说。”言聿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你给我献了血。”
  文既白抿了抿唇:“嗯。”
  言聿看着那块小小的胶布,眼底的情绪深得让人看不清。他昨晚醒来时,麻药还没退干净,后背和侧腰像被火一点点烘着,连呼吸都扯着疼。
  周骞在旁边告诉他,文既白没受伤,只是被吓到了,跟来医院后,还给失血过多的他献了血。
  那一瞬间,言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然后,他餍足地笑。
  文既白的血正在他的身体里流动。
  这句话落进他脑子里时,比任何止痛药都有效。身体的痛意几乎在瞬间消失不见,胸腔里像忽然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满足填满。
  那种感觉太荒唐,他甚至在病床上轻轻笑了一声,吓得周骞立刻叫了医生。
  他终于和她之间产生了一个谁都抹不掉的联系。
  “谢谢。”言聿说。
  文既白摇头:“你不要谢我。”
  她看着他,眼睛通红。
  “你每次都这样。”她声音喑哑,“每次都要先问我有没有吓到,有没有受伤。你自己都这样了,还问我。”
  言聿想抬手,手指刚动,掌心缝线的位置立刻牵出尖锐的疼。动作停在半途,指尖轻颤。
  文既白看见了。
  那只手昨晚抓过刀刃,此刻纱布从掌根缠到指节,连手背都被固定。言聿平时握手杖的手很漂亮,指骨清晰,虽然有交错的疤痕遍布在手背,可偶尔会被看错成青筋,无伤大雅。
  这下好了,连抬手都困难。
  怕是手心也全都是疤了。
  文既白咬住唇,强忍眼泪。
  言聿却轻声说:“既白,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没事了,别哭。”
  就算哭,也不要让泪水落在与他与他无关的地方。
  她抬眼看他。
  “真的。”他像在哄她,“麻醉劲儿还没退,伤口现在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文既白根本不信。他说话时气息很浅,每个字都得省着力气。可他还要骗她,说自己没事。她垂眼,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每次见你,我都给你带来麻烦。”
  言聿的视线停在她脸上,心口痒意难耐。他怀恋昨天文既白的怀抱。
  既然这么难过,为什么不过来抱住他?因为他现在太过狼狈吗?
  在地下停车场那次,扑进徐其言怀里的时候不是很利索的吗......
  文既白声音很轻:“这是第二次了。上次在禾宴门口,徐其言推了你,害你摔进医院。昨天也是因为我,你伤成这样。”
  言聿眉心微动。
  文既白继续说下去,越说越觉得心里发堵:“你们做生意的人不是都挺讲究这些么?你真的不觉得我克你么......”
  病房里静了一瞬。
  随后,言聿轻笑一声。
  没想到牵到侧腰伤口,眉心压出一瞬难以忍受的疼色。
  文既白眼睫挂着小颗但细密的泪珠一下站起附身凑近言聿的脸:“你别笑了,哪里疼?我去叫医生?”
  言聿却像个疯子笑的更开怀。
  她一急,眼睛更红:“你快别笑了,你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言聿看着文既白凑近自己急得快要掉泪的模样,唇角还是带着一点笑意。
  他看到文既白的长发因为弯腰欺身垂落在他的病号服前,弯弯的发尾扫过胸口病号服的布料,也扫在他荒芜的心脏。
  “傻不傻。”他缓了缓,慢慢道,“小姑娘家家,还搞封建迷信?”
  文既白见人在逗自己,气恼地坐回去闷声:“宁可信其有。”
  言聿看着她。
  她低头,手指无意识揉着毛衣边缘。眼眶红着,鼻尖也红。像一只小兔子,可爱极了。小兔子的表情看起来又愧疚又委屈,明明昨晚也被吓得够呛,今天竟然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言聿心里幽暗不齿的满足和疼惜混在一起,他感觉自己好像寄生虫,正在大口大口地吃掉宿主的血肉,营养,骨骼,畅快不已的感觉让他无暇顾及其他,欢喜不已。
  他太喜欢她了。
  喜欢到此刻躺在这里,竟然还因为她那双通红的双眼里倒映着自己,而生出卑劣的愉悦。
  这个认知让他愉快到浑身战栗。
  “好。”言聿柔声,好似恶鬼哄诱人间凡胎献上一切,“那作为回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追求你?”
  作者有话说:
  言:不忘初心
  白:被伤傻了
  读者宝贝的评论我都有认真在看,感谢每一个评论的宝贝,你们的喜欢是我更新的动力!!!
  目前没有设置防盗,毕竟是十万字了才倒v的,可能剧情过半我会根据眼熟的追更读者订阅率来设置防盗。
  感恩大家,初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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