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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手杖很细,通体黑色,只有握柄是冷金的,线条简洁但做工极其精致,不似普通的辅助器具,反倒像一件克制傲慢的配饰。
  再往上,是一只扣住手杖的手,指骨清晰,虎口和指节因为用力带着一点浅淡的青,隔着距离都能瞧见的疤痕和增生盘桓在似乎原本修长漂亮的手上。
  然后文既白的视线顺沿扣着酒红宝石的袖口上移,她才看见人。
  是他。
  一瞬间她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下,言聿站在人群中央,身高几乎要压过周围所有人。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肩线宽而平直,衬衫领口一丝不乱,气质冷得像刚从冰柜里走出来。
  和地下停车场那晚不同,这位大老板今天没有坐轮椅。右手握手杖,左腿的裤线看起来也是笔直合身,迈步时动作沉稳,却算不上自然。
  乍一看实在是像从一切美好的言情小说里走出的男主角一样。
  美强惨。
  文既白感慨,人靠衣装啊。那天晚上又坐轮椅又是摔得脏兮兮的果然没有今天帅。
  原本只以为是个气质很特别的陌生人,没想到竟会在这种场合再见,更没想到对方会是寰宇的工作人员。
  看这气质,文既白觉得应该是寰宇高层。
  带路的工作人员没有给她太多发愣时间,笑着把她引到主桌边。她的位置被安排在言聿旁边,显然是提前定好的。文既白闪过一点意外,周围几位品牌负责人和集团高层的神情倒是都很克制。
  言聿这种级别的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面面相觑。原本还算轻松流动的社交场被他往那一坐,连室内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文既白站定之后自然地露出笑来,大大方方地先开了口:“原来是你,好巧,又见面了。上次都没自我介绍,我叫文既白,文学的文,东方之既白的既白。”
  她的语气和在停车场那晚一样,轻快真诚,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言聿原本正看着斜前方玻璃幕墙,那面玻璃在灯下清楚地映出他此刻的脸。
  冷淡阴沉,几乎有些死气。
  那不是他该给她看的表情。为了今晚这一刻,他甚至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笑的样子。今晚不能出错,尤其不能在她面前出错。
  言聿收回目光,唇角已经缓慢地抬起来,再抬起头时,唇角已经按照对着镜子无数次练习过的弧度轻轻扬起。
  那笑意控制得恰到好处,配上他本就出众的五官,竟有种儒雅的错觉。
  “原来琅清的新代言人是你,市场部的人很有眼光。”言聿按照自己的构思,顺着他的剧本开口,“很好听的名字。”
  迟到了两年多想要说出的话,终于说出了。
  随后更换了手杖的位置,伸出没有疤痕的右手:“初次见面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是我的错。我是言聿。上次十分感谢,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文既白听到言聿自我介绍后表情一顿,立刻开始头脑风暴自己有没有冒犯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寰宇总裁。
  顺便趁着握手的时候有正当理由仔细地看他,不由自主地怔了半秒。她之前在地下停车场就知道他长得好,如今在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再看,感觉更明显。
  言聿这张脸近距离的冲击感比她记忆里更大。比例太优越,而且看眼珠子颜色好像真的是混血,但偏偏此刻笑意温和,文既白那天的直觉又短暂接管了她的大脑。
  太违和了。
  她伸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能帮到您就很好了!”
  她手指温热,掌心很软,和那晚扶住他手臂时的触感几乎一样。
  该这么说吗?
  言聿有些后悔,那晚应该把外套脱掉,再把袖口挽起的。
  而且,文既白为什么改了称呼。
  为什么是“您”?他很老吗?
  无数双视线落在二人身上,言聿只握了很短一瞬就松开,眼神却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这一幕落在周围人眼里神色各异。言聿这个级别的人物亲自到场,本来就足够让场子微妙起来,更别提他还站着与代言人握手寒暄。站得近的几个高层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出一点惊疑不定。
  有人心里暗暗猜测集团是不是要在珠宝和琅清线上下重注,有人则已经开始重新评估文既白这份代言的分量,有人在思索这位言伟生原配所生,是不是要从珠宝线开始和言伟生的现任正式打擂了。
  李清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时也不由得眯了眯眼,示意助理站近一点方便随时接人。
  晚宴流程很快开始。品牌部负责人先上台做了简短致辞,回顾琅清珠宝线过去两年的市场表现和接下来一季的品牌规划,接着介绍了文既白作为新代言人的合作内容。
  现场灯光逐渐集中到主台,背景屏切出她此前拍摄的先导大片,镜头里文既白一袭黑色丝绒长裙站在深蓝色背景前,只一个抬眼就足够抓人。台下响起密集的掌声,媒体区的镜头一刻不停。
  文既白被请上台和品牌负责人共同完成签约。她起身时,裙摆轻轻扫过座椅边缘。言聿坐在侧下方,仰头看她步上台阶,眼底幽暗神色沉静。
  签约流程不复杂,交换合同后签字、单人拍照、接受主持人的简短提问,再与集团代表同框合影。
  原本这一切都该由品牌副总完成,可轮到最终合影时,主持人竟临时改口,请出了寰宇集团总裁言聿先生。
  台下一瞬静默,随后快门声骤然密集。哪怕现场大部分人已经隐约猜到他不会只是露面,真正听到主持人点名时,还是下意识屏住一口气。
  言聿从位置上起身,手杖随之落地,右腿发力拉扯左侧假肢随着他前进的步子往前送。他走得并不快,姿势也并不算狼狈。
  文既白拿出了毕生的演技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微笑着等待集团总部大老板的合照。
  她要是这时候露出不该露出的表情,那就彻底坏菜了。
  得罪了寰宇,那未来的演艺生涯大概率是跟时尚资源无缘了。
  合影结束后,媒体提问环节比平时多了两轮。问题大多围绕品牌理念、文既白对珠宝和女性气质的理解,以及双方未来合作方向。
  李清十分放心,文既白这种场面应付起来一向得体。文既白会认真听完问题再回答,措辞里既有演员的感性,也有理性客观的见解。有文化的艺人最不用操心的就是采访,每次文既白被采访李清都会无比感恩蓝教授。
  台下掌声响起时,言聿短暂愣怔地看着文既白。
  若说此前是为了那双眼睛。那现在更是为了文既白年纪轻轻就拥有的个人魅力。
  如此鲜妍年轻,却颇有内涵。
  这样的人想靠强硬逼近,大概率只会换来更远的退开。他似乎必须耐心点,再耐心一点。
  正式签约结束后晚宴进入松弛些的社交环节。侍应生穿梭在场,香槟和前菜甜品一盘盘送上来,乐队换成了轻松惬意的爵士。
  文既白从昨天起几乎什么都没吃,刚才在台上一直撑着还不觉得,下台坐回位置以后,胃里空荡荡的感觉慢慢冒出来。可坐下以后礼裙那点可怜的空隙全无,腰身勒得太紧她也不敢真吃什么,只象征性地抿了两口气泡水,连放在手边的餐盘都没怎么动。
  她正盘算着自己还能撑多久,面前忽然被放了一只小碗。是温热的南瓜浓汤,奶油点缀其上,看起来就不可能难吃。
  文既白起初没反应过来,低头看见那只小小的汤盅愣了愣,转头看向他。
  言聿好像只是顺手:“空腹太久会头晕。这个甜,但不占胃。”
  她心里升起一点意外。地下停车场那次太仓促,她对这个人的印象更多还停留在长得很好看,身体情况很差,气质看着有点违和……
  今晚真正接触下来,她才隐约感觉这应该是个好人,最起码还挺细心的。
  “谢谢。”她低声说,拿起汤匙尝了一口,味道很好。
  言聿没再接话,视线转向前方。可文既白喝汤的时候,还是莫名觉得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被注视感又出现了。
  这种感觉从进场开始就有。起初她以为是媒体镜头,后来发现不是。
  镜头有非常明确的方向,而这种窥伺更像来自某个阴影里意欲捕猎的动物,视线沉黏,让人很不舒服。
  她几次顺着感觉回头看,看到的却总是不同的人脸和流动的人群,谁都不像,或者说,谁都可能是。
  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却也不至于在这种场合显出来,只下意识挺直了背,脸上的笑意也更礼貌。
  心中默念人不犯我。
  有人来找她,她照常起身回应。来的是寰宇一位高管和他带来的儿子,父亲五十多岁,笑容老练,儿子则明显年轻许多,眼神却带一点说不出的轻浮。
  高管先和坐在文既白身旁的言聿客气谨慎地寒暄两句,随后才顺势把话题引到文既白身上,说什么自己太太和女儿都特别喜欢她最近那部电影。
  文既白面上自然应对,心里直翻白眼,腹诽那怎么不见着带太太和女儿来见她。
  那高管的儿子站在旁边一直插不上话,等父亲和言聿被别的人叫走,立刻就把一张名片递了过来,笑得自来熟:“文小姐,早就想认识你了。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以后有机会一起吃饭。我认识几个做艺术展的朋友,你应该会感兴趣。”
  这种搭讪她见过太多,早已应付熟练。她伸手接了:“谢谢,有机会一定。”
  这话其实已经足够明确,对方却显然没听懂,或者故意装作没听懂,还欲再往下说。偏偏就在这时,一个端着酒盘的年轻服务生经过,脚下不知是被谁碰了一下托盘微微一斜,杯子里的酒险些洒到他袖口。
  那年轻男人脸色一变,低声骂了句脏话,随后嫌恶皱眉:“你怎么走路的?眼睛长哪儿了?知道我这衣服多少钱吗?”
  文既白抿唇。
  天哦,二十一世纪还有清朝余孽啊。
  脸色煞白的服务生连连道歉,手都在抖。周围几个人看过来却没人插话。毕竟这类场合最忌讳把事情闹大,很多人下意识都会选择视而不见。
  文既白往前一步利落抬手扶住托盘,帮服务生稳住免得因为慌张把酒真的泼出来。随后抬眼看向那个年轻男人。她笑意已经淡了些,语气却还柔和:“苏先生,酒没洒到你。”
  二代明显没想到她会直接插手,脸色僵了一下,挤出一个不好看的笑:“这不是随口说两句吗,提醒她做事小心,怕她下次再毛手毛脚。我脾气好,别人可不一定。”
  文既白点点头,声音不高:“嗯,她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再纠缠下去显得难看,二代脸上挂不住,勉强笑了两声,最终还是往后退了退。服务生感激得几乎不敢抬头,只低低说了句“谢谢文老师”,就端着盘子快步离开。
  几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都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而文既白十分端庄地站在原处,本来就快饿晕了,这么一多管闲事几乎要晕倒。
  啊啊啊,苍天啊,能不能不要再叫她老师了啊。
  内娱真完了啊,怎么她这种年龄资历也能当老师了啊。
  不远处的言聿把这一幕看得清楚。不过他原本就一直在看她,几乎从那个年轻男人靠近开始,视线就没移开过。
  三番两次目睹文既白被塞联系方式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他心里生出冷意,偏偏文既白转头又去替一个服务生解围,自然得像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这位年轻的女明星实在太容易对别人心软。哪怕只是个萍水相逢的服务生,她都能出手相助。
  这种没有防备的柔软在别人眼里是善良,在他这里,却只是让他想把文既白藏起来,最好关起来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只给他看。
  他承认自己是卑劣不堪的,可感情无法自控。
  多看一眼,沉沦更深。
  占有才是真正的爱。
  而他,在对那双漂亮的眼睛念念不忘两年仍有余温后,他确信自己爱着文既白。
  周骞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会场,弯腰在他耳边低声汇报:“徐其言刚刚落地北城,车已经从机场往市区开了。”
  言聿的目光依旧落在文既白身上,看着她侧身端起一杯香槟言笑晏晏,神情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听无关紧要的社会新闻。几秒后,他淡淡道:“拦着吧。”
  周骞立刻了解:“明白。我这就安排。”
  男人握着手杖的手指缓慢收紧,眼神平静无波。机场到市区的路很长,晚高峰的拥堵,临时商务的品牌邀约,任何一个环节都足够让他晚到半步。
  半步就够了。
  因缘际会,很多事情一旦错开半步,后面会越错越远。
  周骞退开后,言聿仍旧看着前方那缕漂亮的香槟金色,唇角甚至还有很浅的笑意。
  大概是掌控全局带给他的快意,让他不自觉畅快。
  晚宴后半程文既白仍觉得被窥视,感觉若隐若现。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回晚宴,却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感觉到后背发紧。
  可每当她回头确认,身后又只剩流动的灯光、衣香鬓影和无数张看不出区别的脸。连着好几次,她一度怀疑是自己太久没吃东西,空腹加十二厘米的高跟鞋让人神经过敏了。
  八点半正式环节结束,宾客散去。文既白终于能回后台卸妆换衣服。她在休息室里坐下后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化妆师替她拆发卸掉眼妆,助理在旁边念叨她今天工作室发的照片有多好看,李清则还在外面和品牌方还有几位博主社交维护关系。
  文既白坐在镜前,馋酒店的路上路过的那条夜市街的烤串和章鱼小丸子到不行。现在卸完妆,整个人对碳水和油脂的渴望瞬间翻涌。安宁听完她的计划,震惊:“我们真去啊?”
  “去。”文既白非常坚定,“我今天吃得太少了,再不补一点,人都要没有快乐了。不过只是我,不是我们。你不是说了晚上要早点回家跟家里人视频吗?我自己溜达过去就行了。”
  “可是李清姐知道会不会杀了我。”
  “她不会知道。”文既白说得理直气壮,随即又压低声音,“而且我可以走楼梯,算提前消耗一点负罪感。你不许告密啊,咱俩上次被清姐骂了半小时的教训可要牢记心中。”
  休息室在高层,楼梯间平时走的人不多。文既白换回自己的衣服,简单披了件外套,头发随便扎起来。脸上的妆卸净,只剩一点口红没有完全擦干净:“我走了哈?你们回家路上都小心,拜拜。”
  文既白拿了包和口罩推开楼梯间的门,刚打开,一阵压得极低却仍然控制不住的哭声就传了下来。
  她脚步停住。
  作者有话说:
  白:好饿好饿好饿
  言:努力破坏中
  据小道消息:
  言聿在晚宴当天一早请来造型师梳妆打扮,大到手杖样式和西装领带的搭配,小到香水尾调挑选和背头落下的发丝摆放,全都再三确认。仿若一只求偶期的雄孔雀。
  寰宇的总裁秘书办两男两女闲来无事琢磨着大老板的行程八卦,好不容易等到周骞送文件时拉住仔细盘问。
  周骞看着手里徐其言的照片仿若看到一个冤大头,讳莫如深:“你们等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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