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热。不知道从哪里升起来, 只是浑身都热,撸起了袖子,扒开了领口, 还是甩不掉的热。像是从肉里长出来,从内里烧出来的郁燥。
抓着床畔的扶手, 逢春站起身,想去开窗子让冷空气进来。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扑通一声。
前些日子烫伤的地方蹭在地上,猛烈的痛觉唤醒她的理智,蜷在地上呜咽一声。
这是哪里?她茫然抬起头, 颤抖着手臂撑地起身, 恍惚间想起来窦静琼的话。
春药,她吃的东西里有春药。
这两个字仿佛引子, 一想起, 心内便猛然涌上来一阵升腾翻涌的郁燥。她捂着心口,委屈, 心酸,悲哀,难过, 一齐向她涌来, 几乎将她淹没。
要走, 要离开这里, 不然万一闯进来一个谁,她此刻根本没有反手之力。她踉跄着往前走,即使扶着墙,扶着桌椅板凳, 也腿脚浮虚酸软无力,像踩在云上一般,艰难得很。
摸到门边,她刚要拉门,那扇门忽然一动,猛的从外面被推开。
大片的天光自门外泄洪般倾涌而入,骤然的光芒刺一般闪到她的眼。她的身子猛的一抖,踉跄着退了两步,几乎就要摔倒。
然而身前猛然欺近一片浓重的阴影,那道身影弯腰一拦,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捞进怀里。
温热的气息,炙热的胸膛,此刻黏在逢春身上,却如新出山林的清泉一般降下她心里的烦躁和闷热。她忍不住抓紧了眼前的人,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可是这是谁?
她的神智猛然清醒,身子一僵,抬手就要将人推开。
扬起的手臂猛的被人攥住,头顶一声怒哼,她抬头,愕然一愣。
是萧卫承。
他眉心紧紧压着,藏着的怒意肉眼可见。紧攥住她挣扎扭动的手臂,他回头问,“到底怎么回事!”
梁雨急匆匆进来,垂头低眉,“江夫人和姑娘一道而来,姑娘突然病痛起来,江夫人诊治了,说姑娘是中了毒……”
“什么毒?!”
“是、是春药,枯井生花。”
萧卫承眉心猛的一跳。
枯井生花,那是一种极烈的药,能从心智上摧溃人的理智,叫人只顺从欲望的驱使。连枯井,也能生出花来。
所以她刚刚扯着领口伏在他怀里大口呼吸,不是因为知道是他,只是因为……
那倘若刚刚进来的不是他,是别的男人……萧卫承心头怒火猛烧,怒声质问,“谁下的药!”
梁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婢子不知,婢子和姑娘同桌而食,姑娘也实在没吃别的东西……”
“楚闻!”他怒喝一声,唤来楚闻,“带着她,立刻去查!”
楚闻当即领命,拎着梁雨的后领就要走。
梁雨浑身发抖,但到底念着逢春,挣开楚闻扑到萧卫承脚边,“侯爷,还请侯爷先为姑娘找大夫配解药,姑娘她一向身子弱,实在受不住这种药的摧折!”
萧卫承没说话,但眉眼间的阴郁浓得要挤出水来。楚闻慌忙过去拉起梁雨,低声向萧卫承回复,“属下这就去着人请御医配解药。”
嘈杂的声音吵闹得很,一声声,飞到耳朵里,变作羽毛,痒得很。
逢春无意识摇了摇头,往后挣,想挣脱出来。
萧卫承回头,怀里的人脸上脖颈上都透出泛滥的潮红,细微的挣动间,鬓发散乱,一丝一缕,似撩人的弦。
“放手,放手……”她口中喃喃,眼皮沉重,意识不清,但仍旧推搡着,“你走开……”
萧卫承侧眸看一眼还杵着的梁雨和楚闻,冷冷一声,“滚!”
楚闻不敢迟疑,拉着梁雨就往后退。“砰”一声低响,房门被牢牢关上。
她还在闹,掰着萧卫承的手指想让他撒手。低哼一声,萧卫承反握住她的手,紧紧凑到她眼前,“冯青,看着我。”
逢春摇着头往后躲,“我不是……我不叫冯青……”
萧卫承置之不理,只是托住她的脸,让她仰头看向自己,“好好看着我,看清我是谁了吗?”
是谁……她颤抖着睫毛,努力睁眼看,越看越摇头,“萧卫承、萧卫承……你放开我萧卫承!”
“呵。”萧卫承忽而一笑,心里的烦躁散了些,低低自语,“还知道是我,不算太笨。”
说罢,他勾唇,弯腰将人抱起,大步向床榻走去。
发觉自己又被萧卫承控制住,逢春又恼又烦。她紧紧拉着他的衣襟,越拉越紧,越拉越用力,拉得他不得不贴得极近,否则不能松开手。
萧卫承觉得有趣,迎着凑上去,“怎么?青青这般急不可耐?”
逢春深深喘息着,半眯着眼眸看清他眼底的愉悦,她手上猛的用力,绕着那衣襟企图将他勒死。
萧卫承被勒得低咳一声,咳完了,反倒笑出声来。他在她身畔坐下,捉住她向外挣扎的手脚,“还跑?都这样了你还想往哪跑?”
刚刚那一下几乎用完了她的力气,此刻被他拽了一下,逢春的身子软软倒在床畔。眼前又昏花起来,她用力挤了挤眼,换回一丝清醒,“我、我……我不管,你放开我……”
还是犟。萧卫承叹息一声,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乖,你生病了,现在不可以出去。”
“我没有病,我、我知道我怎么了。”他的怀抱此刻于她而言,像勾人心魄的妖精,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可她知道自己怎么了,这种反应是药效导致,不是她的本能。
她告诉自己,可以熬过去的,可以坚持的,可萧卫承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热度一分分传递过来,叫她天人交战,痛苦煎熬。
又委屈又生气,她挣动的声音不由自主带了哭腔,“你放手,你不要这样了……我,我自己能好……”
好?萧卫承被她气笑。枯井生花这种东西,她真以为是那种用冷水冰冰身子就能过得去的?按住她乱抓的双手,他耐心哄着,“别怕,有药的。就算没有药,我也能当你的药。”
可她的嘴一撇,却说,“我不要你……”
萧卫承又气又笑了一阵,抓住她的手高举过头顶,带着一分警告问,“不要我,那你要谁?要江行雪吗?!”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说不上话来,眼角渐渐蓄起晶莹的泪,乱蹭乱动的幅度变得大了些。
怕是药力上来了。萧卫承眼眸微暗,趁着她还有意识,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青青,告诉我,为什么要把那枚戒子送给江行雪?”
入耳的话开始模糊,她努力辩了辩,依旧是摇头。
萧卫承的手托住她的侧脸,轻柔摩挲,“是因为那上面一个‘正’字吗?是因为你觉得那个正字很配他,所以才送给他的,跟喜不喜欢他没有关系,对不对?”
他看得清楚,那枚戒子上每一处细节,他都记得清楚。
意识开始散漫,逢春无意识地往后仰,“他好,他……给他……”
这话似是认可,又像是否认。萧卫承眸光暗了暗,扶着她的头将她扣回来,道,“他好,我就不好?”
说了,也不等她回答,又道,“我要那只戒子,你改日跟他说,不要送给他了,去向他要回来。”
什么?她迷糊睁开眼,“嗯?”
萧卫承凑得近些,咬着耳朵重复,“那只戒子,你把它要回来。”
“不……不要……”她迷迷糊糊,也分得清这话的离谱,哪有送出去了的东西还要回来的?
萧卫承不听,“不可以不要,那只戒子,只能送给我。”
哪有这样的道理。她这会儿想不了许多,只觉得他偏要让她做不能做的事,她委屈的很,鼻头一酸,泪意瞬息而至。
她抬手,用尽力气砸在他身上,声音因哽咽起来,变得软而慢,“你烦死了!讨厌你、我讨厌你!”
枯井生花的药力慢慢侵上来,她此刻再蓄力,也只是软绵绵的。一拳一拳,砸落在萧卫承身上,轻飘飘一拂,倒像是温柔的抚摸。
许是听出了她话里似有若无的委屈和撒娇,他只觉得心里软的要命。顺手接住她砸过来的拳头,他抵在唇边细细吮吻,“好,讨厌我就讨厌我,我喜欢你讨厌我。”
哪有这样的?逢春脑子里又懵又乱,缩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的哭,“你不要脸,你烦死了……”
她浑身都软下来,似被抽去骨头,化作一滩温软的蜜水,融化在他怀里。一滴自眼角滑落的泪洗过酡红的脸颊,晶莹的,似莲花瓣上一粒颤颤的水珠。
他的呼吸被她一声声讨厌喊得乱七八糟,对上她迷离恍惚的水光眼眸,只觉得全部呼吸都被她这一眼攥住,再也喘不上气来。
情不自禁,他抱着她,翻身合在床上。轻轻抚着她凌乱的发丝,他哄着,“好,我烦,讨厌我,青青多多讨厌我,好不好?”
说罢,抬手朝床架一震,金丝暗纹的锦绸床帐便逶迤落下,似缓缓合闭的蚌壳,将二人紧紧团在一方昏暗的温暖与潮热。
她的衣衫早已在扭动中凌乱不堪,漏出白皙的肩头和大片的绵白,在温热中升温,浮出潋滟的粉潮。
呼吸交缠,他托住她的头,落在她唇上,轻轻勾着,细细咂吻。一点一点,迎着她,在细碎的呜咽和低吟中渐渐深入。
他知道自己卑劣,楚闻已经去找御医配解药了,只消多等一等便好。可他不,他偏要来充当她的解药,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邀她入这鸳帐,哄着她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吻上他的嘴唇,在他的一寸寸进攻中迸发出似哭非哭的短吟。
狭热和逼仄的窒息中,他把自己深深埋在她颈窝里,颤抖着,含住她的耳垂。
“青青……”他的声音低哑似木裂,腾出一只手转过她的脸,“看我是谁,看着我,看清我是谁。”
逢春大脑已经宕机,修长的脖颈竭力后仰,想躲,身子又被他拖回去。
他沿着脸颊吻上她的眼,一声声叫她,“睁开眼,看着我……”
她摇头,偏开脸拒绝,呼吸被撞得粉碎,口中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不肯,紧绷着停下,双手捧住她的头,抵在她额上,“看着我,看着我,看清楚是我……”
灼热的凝滞感逼得她泪光盈盈,挣不开的潮热逼迫着,她只能睁开眼,隔着一层水雾,看见他模糊的脸。
他问,“我是谁?”
细微的胀动,她身子一颤,低低哭了一声,“萧卫承、是萧卫承……”
满意了,他托住她,紧紧抱住,声音含糊不清,糊在她耳边,“叫我阿承。”
她心口陡然升起一股哀哀的悲戚,占据了她,泪水夺眶而出。萧卫承听不到回答,便恶意用力,她哭得声音发抖,声音碎成一片,“……阿承、阿承、阿承。”
手指紧紧抓在他汗湿的臂膀上,一下,一下,刻出鲜红绵长的血痕。
深刻处,沁出的血珠混着潮湿的汗渍,在晃荡中滴落,啪嗒,在床榻上,绽放一朵夺目的梅花。
云天之外,风凄凄。温煦大殿的丝竹声未绝,远远飘来,缠绕着风声,悠扬婉转。
窦静琼顾不得去听,她带着蓝淳,引着御医,急匆匆往那处阁楼赶。
路上遇见江行雪,简单解释一二,便见他迎头冲到了前面。
赶到那阁楼外,远远便见一个人守在入口处。窦静琼心道奇怪,那是谁?
江行雪急急一望,心里登时漏了一拍。
那是时飞。
时飞向路中挪了一步,牢牢拦在那里,拱手道,“江大人,江夫人。”
窦静琼急道,“你是谁,快让开,我们进去有急事!”
时飞只盯着江行雪,手绕到腰后,已经按上了佩剑,“恕难从命。侯爷在里面,任何人不得擅入。”
窦静琼这才记起这人仿佛是萧卫承的属下,午宴上逢春跟萧卫承在一起吃饭,她遥遥看见一面的。于是她问,“萧侯爷在里面?那逢春呢?”
时飞微微颔首,斟酌了一下,道,“洛姑娘也在。江夫人不必担心,有侯爷在,洛姑娘不会有事。”
那她们找来的御医岂不是没用了?窦静琼愕然转身,但一想,逢春生了病,萧卫承难道会医?还是他已经找来了御医?
抬头看向江行雪,她想问问他的看法。可一抬头,就看见江行雪脸上直泛着白,一双眼直直的,死死盯着那座门窗紧闭的阁楼。
风清云朗,梅香幽幽,她转头,阁楼檐下的灯笼被微风吹得轻晃,鲜红的流苏在空气里荡悠悠,划下落寞的痕迹。
她好像……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