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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古楸树

  第20章 古楸树
  方寸小院,涌入一贯钱多的太医,冲淡了日的醉意。黄姜花无水也成舟,载着它们的主子淌去漫天金池,煞白的脸,终于蒙上极具人情味的红晕。
  总道老态龙钟,而今太医院苍苍白发者唤来一声浑厚百转,才知,确像古钟长鸣。
  ——“皇上,卑职无能,太后……崩了。”
  哭哭啼啼、生离死别、尽显孝道的事,都与望枯一介过客无关紧要。
  而空庭的花既然绽了,哪怕被压得萎靡不振,也总有人来垂怜。
  她像一桩石首,木然地为进进出出的人退让,偶尔才会毫无悲悯心地想——
  隗太后走了,又有谁人告知她为善茬,还是恶妖。
  有人抱胸倚在她身旁的墙上,同样置身事外。
  与鸟儿齐视,作势向青天。
  休忘尘:”不必可惜,少了她,未必就不知根源所在。”
  望枯漠然:“您本事这么大,何必用在猜我在想什么的地方上。”
  休忘尘轻笑:“你也同样在猜我,而且还猜错了,说不定,我是个过来人,看什么就准什么呢?”
  望枯:“这样呀。”
  说不说得过,先放一边,但与休忘尘争辩,实在是浪费口舌。
  休忘尘共天粲然笑:“放宽心,就是出了这么大的难,今日也不会让你走的。”
  望枯敷衍了事:“是。”
  只是,这斗角檐上的好风景,忽而成了两人同看。
  是硝烟后的沉没,夕阳宣告不攻而胜的战果。
  ……
  星骑夜去,正是灯火通明时,椒墙之内只有清池中的鱼儿好眠。
  当朝圣上堂堂明君,并未滥杀无辜,反而将望枯、休忘尘一众人留在偏殿安置一夜。
  次日后,白幡高高挂起,汇入烟云。
  并将太后驾崩之事昭告天下,举国同哀。
  但却掷了个寿终正寝的说辞。
  望枯与商影云坐在廊下候着一纸降罪圣旨,可等了半日,却等来端宁皇后身旁伶牙俐齿的大宫女。
  咏婉行礼:“奴婢咏婉,见过二位。皇后娘娘说昨日一别,太过仓皇,招待不周,想请二位去宫中小坐。”
  太后尸骨未寒,便无事献殷勤。
  事出反常必有妖。
  商影云:“好,我们这就来。”
  他大步流星,说到底,等死最是度日如年,能有件事儿寻上门来就是痛快多了。
  皇后寝宫大,又走了千步不止才到。大院规规矩矩,该摆何物就摆何物,只是少了花草,唯有一棵古楸树,挡了一处耳房,又窜出青瓦之上,恐怕闭了风水,好在夏可庇荫,冬可观凇——
  可这宫中的两位主子如此体寒,还怎需乘凉呢?
  身盖长披风的端宁皇后亲自端来一大碗桂花圆子酿放在树下石桌,话中带笑:“你和兰儿有几分相像,还都喜欢这棵树,也是缘分一桩。”
  望枯谈不上喜欢,但多看几眼被人窥见总归不自在,便双手交叠腹前,鞠她一躬:“皇后娘娘,别来无恙。”
  端宁皇后不怪她搬来市井话请安,还笑出声来:“哈哈哈,嗯,你也是,都坐。”
  除却桂花圆子酿,还有一盘枣泥酥,一盘山楂糕。
  望枯有什么吃什么,不因同属植株而忌口,反倒更喜食素。除了土和水,人间佳肴也跟着商影云尝了个大概,独独这糕点最是吃不惯——甜得能让藤身流出蜜来。
  端宁皇后笑看望枯:“宫里师傅才做的,手艺精进了,不尝尝吗?”
  望枯耳根子软,一吹耳旁风就摇摆不定:“好……”
  桂花圆子酿,桂花籽甜中泛苦,圆子还有点嚼头;枣泥酥能掉渣,红心太稠,含嘴里三百年也咽不进肚里,弃之;倒是山楂糕,软硬适中,酸味本就过甚,还淋上一层乌梅酱,商影云吃了,直叫他哑口无言。
  可望枯吃了,却正中她下怀。
  端宁皇后颇为讶异:“你竟与兰儿的口味都一般,当真让本宫欢喜。”
  望枯正欲再拿的手因此停了。
  她没了的心眼也在近些天见了好些人、好些事,与日俱增。为何口味会如出一辙?是她有意端出了这盘山楂糕才有后话,而非是望枯知晓自己天性喜酸。
  商影云同样如坐针毡:“皇后娘娘,草民来此已是一波三折,早已看惯生死,您不妨开门见山,让我等了结个痛快!”
  端宁皇后乌唇抿苦,我见犹怜:“商老板,本宫从未想要取人性命,只是昨日兰儿惊得厉害,还在一夜之间,变得……”
  她难启齿,但话里都是迷雾:“本宫不敢请太医,因此事太过诡谲,三言两语道不清。听闻你们都为背尸人,见过不少奇闻异事,不妨帮本宫瞧瞧,本宫再做定夺。”
  望枯不解——此事诡谲且要紧,为何还能在树下吃茶贪欢?母仪天下的皇后,想要什么不好,需得信誓旦旦向旁人许诺不取性命么?放着德高望重的太医不请,却要听信背尸人的一面之词?
  端宁皇后看似有条有理,却颠颠倒倒。反观她身,总是咧嘴笑,可细看却像被掏空眼,黝黑一片。稍不慎,人就能倒了进去。
  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不可不去。
  皇后殿内更为考究,梅花玉屏落地,桃色纱幔下盈满女子香,却有字画晾在梁上,两扇门对开,流风一撞,墨味满堂。
  端宁皇后:“兰儿在午睡,本宫去唤她。”
  宫中奴仆这样多,皇后宫却冷清过了头。往院落看去,咏婉也去别处忙过了,独剩古楸树的影子仰躺院落。
  寂寥催人老,时令也老。
  而商影云早已成家,像误入温柔乡似的,东躲西藏,什么都不敢抬头看。
  望枯拉住飞扬的纸张,赫然写着井然狭长的烫金字。
  古怪的是,望枯却一个也不识得。
  她拿去商影云看:“商老板,这是什么?”
  商影云随意扫去两眼,抓耳挠腮:“什么鬼画符,我也不认得……”
  “啊——啊——啊——”
  适时,一声女子啼血惊叫泼天而去,又近在咫尺,要烙印在耳腹上,逗弄信仰如擂鼓而震颤。
  商影云如临大敌,拉着望枯站去门外,反复提防隔墙耳:“……没听错罢?这皇后宫内的叫喊除却公主还能有谁?可这么大的动静,为何无一人过来?”
  望枯忽而想起那日背尸,也是听到一声惊叫,便再无然后。
  像是以声铸鬼墙,不允升天之时。
  如今活人所唤,又掺了哭丧,与鬼魅而较,竟有过之而不及。
  而恰好这时,陡然无声。
  只听得端宁皇后一人步声,又轻拍襁褓孩提的脊,边哄边往外走:“不哭不哭,兰儿莫要怕,母妃在呢……”
  商影云拉着望枯连连节退。
  只因他闻到背尸人最为知悉的味道——
  血。
  而后,端宁皇后倩影缓缓现身,古楸树呼出的风,卷起满屋字画。
  像漫天大雪。
  她紧紧抱着怀中染着大片血的襁褓,满目依恋地轻吻。
  端宁皇后这才悠悠摊开手,给望枯看去:“兰儿,莫要怕生,就给他们看一眼。”
  只此一眼,商影云浑身战栗,不敢喘息。
  那是,被扒干皮、浑身裸露血肉、活着尝此痛、婆娑泪眼也无法褪去,眸色依旧蔚蓝的公主——
  不过一面之缘的续兰公主。
  望枯异常静默:“您为何要这样做。”
  ——敬以山楂糕,才留一丝礼。
  端宁皇后却眼含热泪,话说得急切、毫无章法,与昨日那病秧子判若两人:“做什么?哪里做?本宫怎会对兰儿下此狠手呢?”
  望枯长叹一声:“……”
  果真不打自招。
  旁人越是不言语,端宁皇后就越是心乱,急于证实自己无错:“无妨,望枯,你只是不懂本宫的良苦用心。本宫查阅古籍,这些年倦空君只在天灾现身一回,百魂同天时现身第二回 ,第三回,就是送你们来停仙寺时。”
  她的眼中,倏尔闪烁明媚:“能把他请下凡,兰儿就有救了。”
  望枯:“续兰公主会出事吗?”
  端宁皇后语带哀求:“自然,没有人能违背那个疯婆子……但,望枯,本宫听闻阮瑎的部下都说你与倦空君一见如故,他对你言听计从,定是有法子的,对吗?”
  望枯偏头不看,悄然攥紧右手,掌心纹发烫:“我没有。”
  端宁皇后踉跄跪坐,目中闪过一瞬恨意,却被她零碎成残秋:“不可能,本宫的探子不会有错,望枯,你在骗本宫。如今祉州,人间炼狱,内忧外患,朝廷贪官私吞那么些救灾粮,若无倦空君,难民们怎会还在沙坑中苟延残喘?”
  原来,他们远在红墙,却什么都知道。
  但他们目不在此,在火树银花,在酒池肉林。在一处闲愁百里安的碧海蓝天中,做场只瞻彼此的春秋梦。
  但他们同样在等着,等着倦空君的眼,从疮痍人间疾苦,一跃高塔上,挽入宫闱的不老笙歌。
  果真,最毒是人心。
  望枯愈发斩钉截铁:“我并无法子。”
  端宁皇后强装镇定踱步思忖,忽而喜上眉梢:“还有法子的!若本宫拿你当诱饵呢?倦空君定会来的!”
  望枯又沉叹一息。
  难怪总说她与她女儿相像。
  原是已经谋算好逆天改命的买卖了。
  她声若大雪落得轻,再散去万家灯火:“随意。”
  商影云:“望枯,你……”
  望枯打断:“无妨。”
  任人摆布不是第一回 ,皆已无妨。
  端宁皇后喜极而泣:“好,甚好,望枯,你真是个好孩子。”
  但越是这样谬赞。
  越是让望枯骨头反长,生出晦暗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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