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生日快乐
第10章 生日快乐
苏昭意的生日宴,与其说是庆祝,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名流交际盛会。
别墅里灯火通明,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槟与香水混合的味道,悠扬的现场乐队演奏被淹没在嗡嗡的谈笑声中。
苏昭意穿着一条量身定制的高级白色薄纱礼裙,裙摆缀着细碎的水晶,行走间流光溢彩,衬得她肌肤胜雪,平日里明艳张扬的眉眼在精致淡妆的勾勒下,多了几分罕见的柔美与端庄。她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致娃娃,挽着父亲的手臂,周旋在各路叔伯阿姨之间,唇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应对着千篇一律的赞美与问候。
大厅中央,巨大的多层翻糖蛋糕奢华夺目,却更像一个展示品。
一切都很完美,符合她苏家大小姐的身份。
可她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宴会终于在一片虚伪的热闹中散场。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苏昭意几乎是立刻踢掉了折磨了她一晚的高跟鞋,赤着脚,瘫倒在客厅柔软的巨型沙发上,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猫。
陆明川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毯上,正对着那块切下来的、几乎没被动过的昂贵蛋糕大快朵颐,含糊不清地嘟囔:“饿死我了……光看着不能吃,太折磨人了!”
许硕池则慵懒地靠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一杯没喝完的苏打水,目光落在放空发呆的苏昭意身上。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反而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喂,”许硕池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漫不经心,“那个书呆子,给你发生日祝福了没?”
苏昭意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沈遂安。
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解锁屏幕。微信列表里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她问他一道物理题的解法,他言简意赅地回了几个公式和关键步骤。
再往下翻,没有了。
心里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被她很快掩去。她撇撇嘴,把手机扔到一边:“他怎么会记得这个。”
就在这时,家里的保姆张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苏昭意说:“小姐,刚才小区门卫打了个电话到内线,说有个男孩子来找您,说是您同学,就托门卫转交了个生日礼物。留了个手机号,让转交给您。”
苏昭意猛地坐直了身体,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攥紧:“男孩子?长什么样?”
“门卫没说太清,就说瘦瘦高高的,穿着校服,看起来挺清俊。”张姨努力回忆着,“哦对了,他说那孩子看着淋了雨,脸色有点白,把东西交给门卫后就走了,也没让打电话给您,说别打扰您宴会。”
一个模糊的影像瞬间击中了苏昭意。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从沙发上弹起来,朝大门冲去。
“昭意!你去哪?外面下大雨呢!”陆明川含着蛋糕惊呼。
许硕池也蹙起了眉,放下杯子站起身。
苏昭意却像是没听见,猛地拉开沉重的大门。门外带着湿气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起了她白色的纱裙裙摆。
她一眼看到门廊鞋柜边放着的雨伞,抓起来就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苏昭意!”许硕池的声音被抛在身后。
别墅区很大,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苏昭意踩着冰凉积水的地面,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拼命奔跑。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裙子,冷得她瑟瑟发抖,她却浑然不顾。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找到他。
跑到小区外的马路边,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焦急地四处张望,终于,在远处路灯下,看到一个模糊的、清瘦的背影,正独自在空无一人的雨夜里,慢慢地、沉默地向前走着,背影显得格外孤寂单薄。
“沈遂安!”她用尽全力大喊一声。
那个身影猛地一僵,顿住了脚步,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隔着厚重的雨帘,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那一刻的惊讶和怔忪。
苏昭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到他面前,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断滑落。她仰起头,看着同样浑身湿透、黑发软软贴在额前、显得有几分狼狈却依旧掩不住清俊的少年,气喘吁吁地问:“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下这么大雨你就这么走回去吗?”
沈遂安似乎还没从她突然出现的震惊中回过神,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桃花眼微微睁大,看着她淋得比他还湿的样子,唇瓣动了动,才发出低沉的声音,带着雨水的凉意:“生日快乐。”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干巴巴地送上了这句迟到的祝福。
苏昭意看着他这副样子,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所有的疲惫,所有宴会上的虚伪应付,所有细微的失落,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汹涌的、酸涩又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她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冰凉而湿透的身体。
沈遂安彻底僵住了,浑身紧绷得像一块石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忘记了反应。少女温热柔软的身体隔着湿透的衣料贴着他,带着淡淡的、与宴会厅里那些浓郁香水截然不同的馨香,还有一种细微的、因为寒冷和激动而产生的颤抖。
雨水落在两人身上,周围是哗啦啦的雨声,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小片方寸之地。
苏昭意把脸埋在他冰凉的校服外套上,声音带着哽咽,闷闷地传来:“谢谢你的礼物,还有谢谢你来找我。”
沈遂安僵硬地垂着手臂,感受着怀里的温热和细微的颤抖,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而灼人的温度。许久,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坚冰一样的东西,在无人看见的雨夜里,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
........
苏昭意拉着沈遂安冰凉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往自家别墅带。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两人浑身湿透,每一步都在光洁的路面上留下蜿蜒的水迹。握住他手腕时,苏昭意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小臂肌肉的紧实线条,以及布料湿透后隐约透出的、绝非瘦弱少年应有的结实轮廓。
“你傻不傻?下这么大雨就这么走过来?不会等雨小一点吗?或者给我发个信息啊。”苏昭意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数落,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奔跑后的喘息和未散尽的哽咽,更多的却是压不下去的心疼。
沈遂安任由她拉着,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雨水顺着他清晰锐利的下颌线不断滴落,长而密的睫毛上也沾满了细小的水珠。对于她的数落,他并没有回应,只是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她的手指温热,甚至有些滚烫,紧紧圈住他冰凉却骨骼坚实、肌理分明的手腕。
快到别墅门口时,苏昭意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缓了脚步,侧过头看他,眼睛被雨水洗过,显得格外亮晶晶:“对了,你送我什么礼物了?还特意跑一趟。”
沈遂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视线微微偏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抿了抿苍白的唇,声音在雨声中低得几乎听不清:“……没什么。不值钱。”
苏昭意什么都不缺,珠宝首饰、名牌包包,她拥有的任何一件东西都价值不菲。
那是他唯一能拿出的、或许能称得上“心意”的东西。
他去找了银匠,把外婆在小时候送给他寓意平安健康的手镯融了,打造成了一个简单的、甚至有些粗糙的羽毛形状的吊坠。
“到底是什么嘛?”苏昭意却不依不饶,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正好走到门卫室,老门卫看到去而复返的苏昭意和她身边明显淋透却身姿挺拔的少年,连忙将那个用干净软布小心翼翼包着的小盒子递了出来:“小姐,就是这个。这同学真是,雨这么大也不说等等……”
苏昭意接过那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盒子,入手微沉。她看了一眼身旁紧绷着下颌线、连颈部线条都显得清晰有力的沈遂安,深吸一口气,当着她的面,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外面那层柔软的布。
里面是一个非常简单甚至有些朴素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她打开盒盖。
黑色的内衬上,安静地躺着一枚银质的羽毛吊坠。样式简洁,打磨得却不算特别光滑,边缘甚至能看出一点手工的稚拙感,但在灯光下,依旧流转着一种温和内敛的光泽。它不像她首饰盒里任何一件璀璨夺目的珠宝,却有一种独特而真诚的气质。
苏昭意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向沈遂安,声音有些发颤,“你你自己做的?”
沈遂安避开了她的目光,喉结微动,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干涩:“小时候的银镯子,改的。你不喜欢的话……”
“我很喜欢!”苏昭意急切地打断他,将盒子紧紧攥在手心,眼眶又忍不住红了起来,语气却无比认真和郑重,“沈遂安,这是我收到的最用心、最珍贵的生日礼物。”
那些昂贵的、华丽的礼物,不过是社交场上的货币,而手里这个小小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吊坠,却承载着一个少年沉默而厚重的全部心意。
沈遂安猛地抬眼看她,看到了一片澄澈的真诚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感动。他那颗总是沉寂冰冷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暖石,荡开一圈圈陌生的、滚烫的涟漪。
两人湿淋淋地回到别墅时,陆明川和许硕池还坐在客厅。
看到苏昭意真的把沈遂安带了回来,两人表情各异。
陆明川叼着蛋糕叉子,目瞪口呆:“哇靠,真找回来了?”他还以为苏昭意刚才是发疯跑出去了。
许硕池的目光则敏锐地掠过苏昭意紧紧拉着沈遂安手腕的手上,眼神深了深,嘴角那惯有的慵懒笑意淡了下去,没说话。
苏昭意此刻也顾不上他们,推着沈遂安往一楼的客房浴室走:“你快先去洗个热水澡,不然肯定要感冒了,衣服等下我让保姆给你放门口。”
沈遂安似乎想拒绝,但看着苏昭意那不由分说、满是担忧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低声道:“……谢谢。”
随后走进了浴室。
苏昭意这才松了口气,自己也冷得打了个哆嗦。
陆明川凑过来,挤眉弄眼:“可以啊昭意,英雄救美……不对,美救英雄?”
许硕池也走了过来,将手里另一条干毛巾盖在苏昭意还在滴水的头上,动作有些粗暴地揉了两下,语气听不出情绪:“把自己弄成这样,苏昭意,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苏昭意扒拉开毛巾,瞪了他一眼,却没心思跟他斗嘴,所有注意力都飘向了那扇紧闭的浴室门。
等沈遂安洗完澡出来时,客厅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他穿着家居服,虽然尺码偏大,袖子和裤腿都需要挽起,但柔软的布料反而柔和了他身上那种冷硬的气质,宽大的领口隐约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轮廓。洗过的黑发柔软地垂着,少了平日的冷硬,热气蒸得他苍白的皮肤透出一点浅粉,但那双桃花眼在氤氲水汽后,依旧沉静。
苏昭意看得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脸上有点发热,连忙低下头假装喝姜茶。
陆明川倒是大大咧咧地招呼:“洗完了来喝点姜茶驱驱寒。”
沈遂安接过杯子,小口地喝着辛辣的姜茶,暖流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安静地坐在沙发边缘。
........
过了会。
陆明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睛站起身:“太困了,得回家了。”
许硕池也站了起来,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他拿出手机,“我让司机过来,顺路送你们回去。”他说话时,目光淡淡地扫过沈遂安,没有多余的情绪。
陆明川自然是乐得轻松:“好啊好啊,还是硕池你想得周到。”
沈遂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道:“麻烦了。”
苏昭意送他们到别墅门口。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空气里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
许家的车很快滑到门前,先接走了嚷嚷着困死了的陆明川。
车并未立刻离开,司机安静地等待着。
许硕池却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门廊下,昏黄的灯光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沈遂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像是随口一问:
“沈遂安,你喜欢苏昭意?”
雨丝在灯光下飞舞,四周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雨声。
沈遂安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抬起眼,对上许硕池的视线,那双桃花眼里依旧是一片深沉的静默,没有任何情绪泄露。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许硕池,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值得回答,或者,答案只属于他自己。
许硕池看着他这副样子,并不意外,也没追问。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他转头看向别墅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声音平淡地继续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苏昭意这个人,有时候是有点傻乎乎的,热情来得快,也没什么心眼,觉得谁好就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掏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沈遂安身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里,此刻却透着一丝清晰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但你知道吗?”许硕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的这种天真和温暖,是因为她从小活在蜜罐里,被保护得太好。苏家给了她足够的底气和爱,让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去表达善意,甚至去挥霍她的同情心。”
他的话点到即止,没有更露骨的警告,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精准地扎入现实。
他在提醒他,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从来都不只是性格的差异,而是无法逾越的阶层鸿沟。苏昭意所有的好,都建立在苏家坚实的堡垒之上,而那堡垒,并非沈遂安能够触碰甚至觊觎的。
沈遂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依然沉默着,像是没有听到,又像是听到了却无动于衷。
许硕池也不再说什么,他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淡淡道:“上车吧。司机会送你到地方。”
沈遂安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苏家别墅,然后一言不发,拉开车门,俯身坐进了后排。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湿冷的空气和许硕池的视线。
许硕池看着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雨夜,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转身,走向另一辆缓缓停在他面前的自家车辆。
车窗外,雨后的城市霓虹模糊而安静。沈遂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许硕池那些淡漠的话语却一字不落地在他脑海里回响。
他当然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那份天真和温暖,对他而言,就像是另一个世界投射过来的光,明亮,灼热,却也无比遥远。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手,那里空空如也,却仿佛还残留着制作吊坠时银料的触感,和她紧紧抱住他时,那短暂却滚烫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