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沉确要帮吴玥搬东西,从工作室搬到吴玥家里。
空气里是石膏粉的味道,有点干,有点呛。吴玥的手上、袖口上都是白灰。几件半成品靠在墙边,有些盖着布,有些露出身体的局部。沉确伸手想帮忙,又怕碰坏,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底座。而且大部分都没穿衣服,腰,臀,胸,曲线明显。
吴玥开车载她,那些东西就放在后备厢和后排,沉确还担心会不会被颠坏,吴玥笑笑:“又不是瓷做的。”
沉确侧过脸看她,有些出神。
她觉得吴玥漂亮得很具体。
在动作里。
握方向盘的手,指节清楚,手腕转动时很利落。转弯时,她单手拨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挡位旁边。说话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阳光从车窗进来,照着她半边脸……
吴玥忽然问:“看什么?”
沉确讶然“啊”了一声,道:“噢……就是、你经常开车吗?”
吴玥:“还行。”
“你什么时候学的?”
“很早。”
两个人闲聊着。
沉确问:“你们上课真的会有人……不穿衣服,站在那里给你们画啊?”
吴玥:“嗯。”
“男的女的都有?”
“都有。”
沉确有点不能理解:“那你们还怎么画得下去?”
吴玥看她一眼:“不然呢?集体尖叫着跑出去?”
沉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自己先笑了。
到了地方,车子开进地下车库,一下车,就有人过来帮忙,吴玥跟他们说了两句,叫他们把东西搬上去。沉确就跟在她身后,二人上了电梯。
别墅很大,两层,独栋的,窗外银杏树安安静静。沉确看见玄关处的鞋柜下层露着几双男鞋,和吴玥那些漂亮的高跟鞋放在一处,知道蒋骞远应该常住在这里。她本想问吴玥最近和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和好,但又怕太逾矩,所以就没问,只是由衷地感慨:“你家真漂亮。”
这话她每次来都要说。
吴玥笑一笑,拉着她去了厨房旁边的盥洗池,刚刚搬完东西,一手的灰。
沉确洗完了手,吴玥正给她倒柠檬水,放了冰块。沉确靠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加上这次,吴玥的家,她只来过三回,每一回都能有新的感叹。就比如说这厨房,沉确想着,她以后家里也要有一个像这样的,台面要大,水槽最好靠窗,做饭的时候可以看见外面的树,柜子要多一点,不然锅碗没地方放,岛台边上要摆两把高脚椅,做好饭之前,可以有人坐在那里陪她说话。
她把心里的想法和吴玥说完,吴玥笑她:“你才多大,就想装修房子了?”
沉确不乐意:“早一点想又没关系。”
“跟谁住啊?”
沉确一下卡住,耳朵慢慢红起来。
吴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了。
厨房的窗很大。
银杏树就在外头,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枝梢轻轻摇动,日光从叶片间漏进来,落在浅色的料理台上。
“这学期结束,你就要走了吧?”吴玥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忽然想起来。
沉确捧住杯子,点了点头:“嗯。”
“什么时候?”
“考试完没多久,”沉确想了一下,“可能还会在北京待几天,我爸妈说到时候看情况。”
吴玥“哦”了一声。
她也在对面坐下来,手指沿着玻璃杯边缘轻轻划了一圈,没有再说话。
沉确抬头看她。
吴玥平时很少这样安静。她总是笑,什么话都敢说,偶尔还故意逗得沉确脸红。可这会儿她低着眼,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竟显出一点淡淡的落寞。
沉确忽然意识到,自己走了以后,她们大概很难再像现在这样见面了。
她心里也跟着酸了一下。
“我会给你写信的。”她说。
吴玥抬起眼。
沉确以为她没听清,又认真重复了一遍:“真的,我会给你写信。”
吴玥笑了一下:“现在谁还写信啊?”
“我写,”沉确说,“你给我地址,我回去以后就写。”
“万一你回去就把我忘了呢?”
“不会的。”
沉确答得太快,连一点犹豫也没有。
她认真地说:“你是我来北京以后交的第一个朋友,我怎么会忘记你?”
她还记得刚进宿舍那阵子。
人生地不熟,南北生活习惯又不一样,宿舍里闹了些不大不小的矛盾。她嘴笨,受了气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吴玥站出来替她说话。
吴玥说话利落,几句话就把事情掰扯清楚,又把她拉出去吃饭,告诉她别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那之后,她才觉得北京没有那么陌生。
“当时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沉确说,“你还带我出去玩,带我认识那么多地方。”
吴玥低头喝了一口东西,淡淡道:“那点事你还记着。”
“当然记得。”
“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
沉确不喜欢她这样轻描淡写,语气也郑重起来。
“反正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吴玥看着她。
沉确眼睛清亮,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似乎是真的认为,别人给过她一点好,她就应该一直记着。
吴玥忽然问:“那我要是去找你呢?”
沉确一下笑起来。
“你要是去我那儿,我肯定去找你,给你做导游。”
“虽然我们那里没有北京这么多地方,但也很好看的。”
她已经认真安排起来。
“我可以带你去爬山,不过你要穿舒服一点的鞋。还有很多好吃的,你要是秋天来最好,天气不冷不热,还能闻到桂花香。”
吴玥看着她,没说话。
沉确又道:“你住我家也可以。”
“住你家?”
“对啊,”她觉得理所当然,“我爸妈肯定会欢迎你的。我就说你是我在北京最好的朋友。”
沉确说得很认真,已经开始盘算从车站怎么回去,哪一条路近,哪一处景点下雨后太滑,不能穿不防滑的鞋。说着说着,还伸手碰了碰吴玥放在桌上的手。
吴玥低头看了一眼。
沉确的手刚刚洗过,指尖还有一点凉,掌心却是柔软的。过了一会儿,吴玥翻过手,握了她一下。
她抬起眼。
那目光让沉确有点不自在,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吴玥摇头。
她忽然站了起来。
椅脚在地面上擦过,发出短促的一声。
“我送你回去吧。”
沉确一愣:“现在?”
“嗯。”
吴玥已经转身去拿放在一旁的外套,动作很快,拿起来以后又像忘记了什么,折回去取车钥匙。
“你不是还要学法语吗?”她说,“再晚就赶不上了。”
沉确有些奇怪。
刚才明明还聊得好好的。况且离天黑还早,梁应方今天也不会这么早回来,她本来还想着帮吴玥把楼上的东西整理一下。
吴玥的声音似乎有些急促:“你把外套穿好,我送你回去。”
说话间,已经把沉确的外套递过来,像是真的很赶时间。沉确虽然不明白,却也没有再问,只老老实实接过衣服穿上。
她把书包从椅背上取下来。
那只书包她走到哪里都背着,是十八岁生日时舅舅送她的。她天天背,边角已经有一点磨白,书、本子、纸巾和钥匙全塞在里面,背起来沉甸甸的,叫人安心。
沉确把肩带理好,跟着吴玥往玄关走。
路过料理台时,她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冷冷地钻进她的鼻腔里。
像是海鲜放久了以后残留的腥气,又混着医院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她停了一下,顺着气味望过去。
岛台底下放着一个不大的箱子。
白色箱身,蓝色盖子,上面有提手,箱盖没有完全扣紧,旁边还放着一只没有系紧的黑色袋子。
沉确以为那味道是从袋子里传出来的,便很自然地问:“这个要扔吗?”
吴玥猛地回过头,脸色瞬间变了。
但沉确没有看见,正伸手指着那东西:“我正好帮你带下去。”
“不用。”
吴玥回答得太快。
她走过来,挡在沉确与箱子之间,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不是垃圾,放着就行。”
沉确“哦”了一声。
她觉得吴玥今天处处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只好跟着往门口走,坐到玄关的矮凳上换鞋。
吴玥站在她身边,弯腰去拿鞋柜下层的鞋。
就是那一下,她的上衣随着动作往上带了一截。
沉确起初只是无意间看见。
但吴玥腰侧露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她愣了愣。
那道痕迹从腰后斜着延过去,一部分已经结了暗色的痂,周围却仍旧浮着骇人的红肿。
“你这怎么了?”
沉确的声音陡然拔高。
吴玥身体一僵。
她立刻把衣服往下拉:“没什么。”
“这叫没什么?”
沉确已经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迷茫一下子变成了惊慌,伸手去碰她的衣摆,想看看那道伤到底延伸到了哪里。
吴玥往后躲了一下,抓住她的手。
“沉确。”
“你让我看看。”
“真没事。”
“你上次胳膊上也有一道,你说是摔的,”沉确急得声音都在抖,“这个也是摔的吗?”
吴玥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反而让沉确更怕。
“你松开,”沉确说,“我就看一下。”
“别看了。”
“吴玥!”
沉确从来没有这样大声叫过她。
两个人拉扯间,吴玥的衣摆又被带了起来。沉确终于看清,那些痕迹远不止腰侧的一道。
青紫、红肿和已经开始褪色的旧痕交迭在一起,从腰际一直向上延伸。靠近肋骨的位置还有几道细长的伤口,深浅不一,像是被某种东西反复抽打过。
沉确站住了。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整个人却像突然抽去了三魂七魄一般,愣愣地睁大双眼,看着那片伤痕。
太多了。
也太重了。
这不可能是摔的,不可能是磕碰,更不可能是和别人争执时不小心弄伤的。
吴玥飞快地把衣服拉下来。
“别看了。”
沉确仍旧没有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地问:“蒋骞远家暴你?”
吴玥脸色发白。
“不是。”
“那是谁?”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沉确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她不是在质问吴玥,她只是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身上会有这么多伤,为什么吴玥还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在图书馆里笑,在车上开玩笑,在厨房里给她倒果汁。
“你为什么不报警?”沉确说,“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先去医院——”
“沉确。”
吴玥用力抓住她的肩。
沉确被她抓得一怔。
“我过几天跟你解释,”吴玥的语速很快,眼睛紧紧看着她,“今天先不说。你听我的,我现在送你回去。”
“可是你——”
“我没事。”
“这怎么叫没事?”
“我说我没事。”
吴玥的声音忽然重了一点。
说完她自己也像是后悔了,手上的力气立刻松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哄她:“听话啊,沉确。”
她替沉确把刚才在拉扯中滑落的书包肩带重新挂好,动作甚至有一点温柔。
“我先送你回去。别问了,等过几天,我一定全都告诉你。”
沉确茫然地看着她。
她脑子还没有完全转过来。
明明几分钟前,吴玥还坐在厨房里听她说桂花,说以后,说去她那里玩。
却忽然地,一切都变得让人喘不过气。
沉确无论如何都没法忘记那身上的疤,她反握住吴玥的手腕:“我们一起走吧。”
“你先去我那里,或者我们去学校。你不想报警也可以先不报,但是你不能留在这儿。”
吴玥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发白,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倏地一声,门外传来了动静。
似乎有车子停在外边。
先是车门关上的闷响,随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向这边靠近。
吴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她下意识抬手去推门,像是还想赶在来人进门以前,把沉确送出去,可下一秒——
门开了。
秋日冷淡的光从门外落进来。
蒋骞远站在那里。
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他看见吴玥时,先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落了片刻。
然后,他才越过她,看向沉确。
沉确背着书包站在玄关里,鞋已经穿好,神情却仍有些无措。她还没有从刚才的事情里回过神来,只是本能地攥紧了肩带。
蒋骞远看了她几秒。
随后笑了一下。
“客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