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完美的误会
“这是怎么回事？”陆寻则在方池奚愣神的时候出人意料的一把抓住手腕，言声质问，手却刻意避开了她的伤口。
面对他的追问，方池奚像是一只应激的动物，当即想抽回自己的手，可他的手劲儿比她的更大，两人拉扯了几个回合没没成功，最后她被架在那儿了，进退维谷。
被握住的地方烫得伤人，连带那几道伤口隐有发痒的趋势，可更让人意外的是他的手，正微不可察的颤抖着。
受伤的是她，他在害怕什么？
陆寻则没得到她的回答视线便一直停留在手腕上，也不说话，只是从看到伤口的那一刻起脸色就很难看。
她努力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扬了杨手臂，给自己的异样找补：“呵呵，这个呀，是昨天晚上不小心摔倒刮出来的”
可那几道伤口一看就是被利器割出来的，现在才结好痂，伤口周围还泛着红肿，不是特别严重，只因为露出的其他地方太干净，让这块格外可怖。
这话显得很此地无银叁百两。
陆寻则终于抬了头，两人四目相对，幽暗的双眸中不是她想象中的嘲讽，不是鄙夷，不是一贯的冷漠，而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像浓稠的粘液，直把人困在里头。
方池奚被看得一阵心慌，真的很想什么都不管抬腿离开，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不然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她若无其事的看了眼另一只手腕上的手表，故作惊讶：“好晚了，我还没吃晚饭呢，赶紧去把这桶垃圾倒了吧？”
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方池奚恼了，真的讨厌他此刻的眼神，讨厌他一言不发的神情，他们是不是以为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是想要嘲讽她还是怜悯她，同情她？
方池奚觉得她可以主动示弱换取他人的怜悯，但没人喜欢主观上被施舍这种情绪，她有她的骄傲，有她残存的体面。
于是从昨天晚上积攒到现在的愤懑，就像一只不断往里面充气的气球，一下到了临界点，都不需要戳破，下一秒就会自爆。
耐心所剩无几，刚想发火，还没来得及出声，方池奚却在这时发现了陆寻则的怪异之处。
刚才还轻握着她的那只手颤抖的愈发严重，而面前的人似乎也陷进了某种痛苦的回忆里，他皱着眉，抿唇止息。
方池奚终于回过味来，陆寻则的异样不是因为她啊，那个即将爆炸的气球一秒钟泄了气，恢复成正常的水平。
“你怎么了？”一句温柔的担心把陆寻则从短暂的梦魇中拉了出来。
陆寻则目光又在她那张略带苍白的脸上扫过，没有回应她的疑问，而是又问了一遍：“你这里到底怎么回事？”
看来她前面说的一大堆他一句没信，可她不喜欢他的追问，为什么一直在纠结是怎么回事呢？她不想说，他就当没看到不好吗？为什么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没选择直接回答，而是和他玩起了文字游戏：“我怎么伤的是我自己的事，倒是你，又为什么这么在意呢？”
陆寻则脸色顿时变得晦暗起来，没了刚才的和颜悦色：“究竟是发生了多严重的事情，让你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你有几条命够你去割的？”
她当下宕了一秒钟的机，听到这才终于明白，原来陆寻则以为手腕上的伤口是她自己割的，那一道道的血痂就是自杀失败的证据。
被抓住的手腕就举在自己眼皮底下，她仔细看了上面的痕迹，昨天倒在地上被残留的碎玻璃割伤时没太注意，原来那几道伤口就覆盖在淡青色的动脉上面，位置确实容易让人多想。
因为方池奚太过敏感，一点风吹草动就心神不宁，草木皆兵，让她误以为秘密被发现了，但她一直想掩盖的就不是这里，而是再往下一些，遍布在胳膊上的各种淤青。
那才是隐痛所在。
“你以为我要自杀？”知道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她倒是松了一口气，直接当着陆寻则的面挑破，完全看笑话的姿态。
陆寻则听到自杀两个字一阵心悸，脸同时苍白了几分，方池奚自然没错过他的变化，心下明了。
往常陆寻则都不带搭理她的，今天是她们有交流以来，他和她说话最多的一天，至于原因嘛，眼在天边近在眼前。
方池奚觉得自己找到了能打开他的那把钥匙了。
“不是最好”见是自己误会了，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适时的打住话题，再次恢复了从前的冷淡，就好像刚刚那个紧张又恐惧的人不是他一样。
方池奚却不准备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既然都被你看到了，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怎么样？”她换了一个模样，开始试探。
方池奚的眼里有着陆寻则看不懂的兴奋，那是要把他拉下水的邀请：我还有更有意思的秘密，你感兴趣吗？
似乎知道他不会回答，方池奚主动替他做了选择，晃了晃手腕：“这个其实是我缓解压力的一种方式”
她说这话眼里都是笑意，笑的很没心没肺，怪诞又迷人，和平常的她判若两人，是藏在甜美皮相之下的另一面。
他因为这句话再次曲眉抬眸，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方池奚话中所谓的解压，俨然是把伤害肉体当作了一种愉悦精神的工具，可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绞杀呢。
她确实算不上说谎，虽然这个伤口不是主观意愿上故意弄出来的，但在那个流血的夜晚，她没有选择包扎，而是看着它流到干涸，又在好不容易粘合上的时候，用指甲再次挑破，直到鲜血又一次涌现，所以这里才会一直红肿不堪。
这是一种扭曲的心态，她知道。
就像她同样知道，她应当要恐惧方毅中的殴打，恐惧从皮肤底下泛出的青紫色，恐惧一切形式的伤害，从他第一次轮起胳膊时她就在恐惧。
可是次数多了，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她蜷缩在幽暗的房间，又尝试从痛感中找到些许快乐，用来麻痹自己岌岌可危的神经。
一次又一次，只有在那些隐秘的痛感重新涌现时，方池奚得以体会到活着的感觉，用来佐证自己不是行尸走肉。
似乎是怕他不相信，当着陆寻则的面，方池奚直接抬起另一只手把将将结好疤的伤口又一次撕开，皮开肉绽的瞬间，痛意直达心脏，下一秒红色的血液就从手腕处冒出来，顺着她的血管往下流，画出一条蜿蜒的血路。
而路的尽头是陆寻则的掌心。
她的动作太迅速，只留下陆寻则满脸惊愕，他更是想都没有，一边用手按住了伤口，一边厉声质问她：“你疯了？”
“没有呀，为了让你相信我没说谎”
一字一句，说的清醒平和，陆寻则却从她的身上看到了某种平静的疯感，那种熟悉的感觉，很久以前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头不可控的晕眩，掌心明明没有血液继续渗出，可陆寻则却觉得自己的双眼都被红色给蒙住了，连带着面前的方池奚都被染成了红色，在某一瞬间和那个人的样貌重迭。
喉咙犹如一只大手死死掐住，要将他置于死地，耳边则是泣血的质问：“小则，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方池奚没想到自己会被陆寻则抱住，紧紧相拥，他像是魇住了，嘴不停在说：“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我会救你的”
她四下张望，发现周身并没有人，于是大胆的回抱过去，凑近陆寻则的耳朵，轻声呢喃：“那你就帮帮我吧”
你帮我，我就没必要伤害自己了。
“好”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方池奚又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