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重逢
花园比宴会厅凉了许多。夜风携着湖面的水汽而来，将裙摆吹得贴上小腿，又徐徐散开。
少女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身后花架藤蔓垂落，枝繁叶茂中有夜色也无法遮掩的鲜妍，那股芬芳在入夜后似是更浓。
绕到不知第几圈时，青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好像看见了方从安。他站在花架另一头，静静望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不同于以往的一丝不苟，在这样正式的场合，他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整个人瞧着比平时松弛，一时竟透出风流的意味，让人移不开眼。
灯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镶上一层薄而浅的金边，让这一幕显得更加不真实。
青羽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竟连重逢都发生在这样的时刻。
起初只是短暂的几秒对视。
过往画面如流光幻影，就着寂静的月色和朦胧的夜风，在她脑海中匆匆而过。
——停车场里越过肩头的那一眼，方从安隔着听筒传来的干净低沉的声音，无数个夜晚的交流对谈。
像站在一条河的中央，水从她身体里流过。
然后青羽惊骇地发现，她和爸爸的每一个重要瞬间，方从安竟然都有参与。
震惊之余，她终于想起自己爽约，也想起那条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却始终没能回复的“生日快乐”。窘迫之下，恨不得立即找个地方躲起来。
梁青羽猛地转过身，手足无措地四下张望，匆匆跑出去两步，却发现眼前根本是一望无际的平台，这座花架已经是唯一的遮身地，而方从安就在这花架下。
在原地酝酿许久，青羽终于回身，踌躇着来到男人身边。
“对不起。”她垂眼望向地面，声音很小，没有等他回答，又抬起头，大声了些：“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自她回头，方从安的表情已经恢复温和，此刻又多了些笑意。
青羽看得心惊。这跟她预想中完全不同。
她以为会面对诘问，至少也该有不悦。竟然只有平静的温和。
这一幕发生前她惴惴不安的那些，都没有发生。她却真切开始怕，怕他的温和以对。这是面对方从安时从未有过的。
她的脸颊越来越烫，心跳也不受控制，怦怦地，像是要从她身上凿开一个口蹦出来。
梁青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嘴唇翕动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
方从安的确有过一些不愉快的时刻，但在见到她那一刻，见到她躲开他、又停下脚步，最后重新来到他面前之后，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一刻之前，他对于自己的想法都很模糊。大约，他只觉得那是一个突然失联的朋友，些微不悦，所以眼不见为净。
他从来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家族、事业，需要操心的事远比这多得多、重要得多，方从安没有时间分心在这些。
可这不代表他要抗拒命运给的馈赠。很早之前，他已经发觉自己在这个年轻女孩身上投注的过多精力和目光，那时他顺水推舟地没有深究，但心中某个角落是有波澜的，至少他不如表面那么无动于衷。
只是他一向谨慎，相信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面对什么都拿不准时，不应该随意动作。
现在……
现在，他更不可能为难小女孩。他从来也没有这样的打算。
男人弯了弯眼睛，转而提及高考临近了，问她如今是否仍旧对脑机接口感兴趣，对专业方向是否有新的想法。
他话题转换得如此自然，好似过去几个月并不存在，他们仍旧每隔两周就约着见面。
他越是这样好，梁青羽越愧疚。她咬咬唇，终于攒足勇气，认真道：
“对不起，我爽约了，还不回复您的消息。我其实有看到，我……”
她有点儿说不下去了。
然而方从安仍旧平和，只是低低嗯了一声，说：“没关系。”
青羽有些看不懂他：“你不问为什么？”
方从安这时才真切地露出爽朗的笑意：“为什么？”
果然，如他所料，小家伙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低低叹出一口气，凑近了些，抬起手，停顿片刻，才抚了抚她的发顶：
“我没有非要知道不可。你以后回复我的消息，不就好了？”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与爸爸全然不同的另一种安稳的重量。青羽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种慌乱无措的感觉再度填满她。尴尬、窘迫，或者是无所适从。她急需要做些什么——
恰好一名端着托盘的侍者经过，青羽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端起一杯酒就往嘴边送。
酒杯还没碰到嘴唇，一只手稳稳按住了她的手腕。
方从安取过她手中的酒杯，放回托盘，另取了一杯果汁递到她手里，而后朝侍者微微颔首：“谢谢。”
侍者离去后，方从安低头看着女孩，语气平和却不容反驳：“小朋友只能喝这个。”
青羽的心情更复杂了。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最终只是不情不愿地结果果汁，赌气似的猛灌了一大口，仿佛那是烈酒。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又深吸一口气，那种心情却没有消散丝毫，甚至愈演愈烈。而这过程中，方从安始终看着她。
梁青羽不知该如何去形容那眼神。只知道自己有些受不了他这样看着她，明明是与过去每次无异的微笑、温柔，如今看着，却没来由心慌。
她张了张嘴，欲盖弥彰地重拾刚才的话题：
“我最近都有在关注神经生物学方面，我想，比起脑机接口，我可能更关注这种更基础的研究，而且现在通用人工智能也是大趋势，在更远的未来，我想这方面会发挥它的作用。脑机接口本身虽然足够前沿，但毕竟已经进入大众视野。”
方从安笑吟吟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眼神始终很温柔。她为什么转移话题，他心知肚明。
命运实在奇妙，几个月的分别，不仅没有让他们变得生疏，反倒连某些他难以抉择和跨越的鸿沟也直接消弭了。
他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比以前更亲近。
“看我做什么？”青羽心虚，脸红透了，“说话呀！”
方从安这时心情好，一点儿也不介意女孩的坏脾气，表现得十分纵容，点点头，笑道：“很有眼光。”
而后思考片刻，竟开始认真同她交谈：
“其实你不必从这么……抱歉，这个措辞也许不准确，这么功利的角度去考虑。我的意思是，以你的条件，各种意义上的，都不必考虑所谓前沿与否。而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兴趣。”
他似乎担心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又问：“我有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吗？我的国语可能不是那么好。”
“我知道。”青羽说：“我还是有点儿这方面的毛病，小时候生活条件不是那么好，这种影响似乎一直跟着我，即便后来爸爸给我的条件很优渥，还是没办法……”
方从安又用那种略带抱歉的眼神看她。
可是不同于过往她曾遇见过的一些，令她局促的，令她不安抑或是难堪的，她只感受到心疼、怜爱。
青羽渐渐被他看得不自在，正要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不远处，大厅内，梁叙已经走到Lucy旁边，面色有些严肃，两人正在交谈，而后Lucy也开始朝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