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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印清云生着病,总不能让他分心。在京熠心中,他的一切都可以放在一边,总没什么比印清云的健康更重要了。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给印清云测量体温,高烧退了很多,道后半夜只有三十八度多。
  京熠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
  只是再过了段时间,病魔又开始卷土重来。印清云是这样的,生病不容易好是常态。
  凌晨时候,印清云开始发抖。
  极轻的颤栗,像窗外夜风拂过枝头。印清云与平常娇纵挑剔表现不同,大概是从小生过太多次病,让父母不断为他忧心,印清云的潜意识是生病时不想麻烦任何人,只会一个人硬抗。
  京熠靠在椅背上,浅眠中仍绷着一根弦,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
  他伸手探向印清云的额头。触手滚烫,基本和他刚回来时没有区别。用体温枪对准印清云的耳廓,界面变红,已经高到新一个数值。
  印清云在睡梦中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眉头紧皱,呼吸变得急促而浅。他蜷缩起来,被子下的身体仍在发抖,嘴唇干裂泛白,脸颊却烧出不正常的潮红。
  还是冷。
  那股冷意就像是从骨髓深处漫上来。仿佛血液顷刻间被换成了冰水,又从里向外不断结霜。
  然后他被扶起来。后背抵上一个温热的支撑,是京熠的手臂。
  骤然离开了身上仅有的温暖,印清云极为抗拒,虽然对比那冷意基本已经没什么作用,但也是聊胜于无。
  随后他开始闻到那股很淡的香气,此刻因为体温升高变得格外清晰。印清云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京熠为什么会有?
  他脑中混沌地想,明明张妈用了同一款洗衣凝珠给他们洗衣服,为什么京熠身上的味道就格外不同。
  而后听到水流的声音。
  印清云开始生理性地抗拒。
  “不要。”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碾过,“不吃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
  药,水,还是这种只能被人托着的的脆弱。他只想像以前每一次生病那样,缩回去,把自己埋进被子的黑暗里,等它自己过去。虽然无一次成功。
  那只扶着他的手顿了一下。
  印清云其实一直都不明白——
  他一直知道自己身体不好。
  已经记不清这是从几岁开始的意识,仿佛有记忆以来,那些画面就作为生活的底色存在着。父母亲牵着他的手辗转于各权威医院的长廊,又或者花重金联络人脉找名医来亲自问诊,但基本就是疗效于无,得到的仅是医生们欲言又止的眼神。
  印清云一开始不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直到有多嘴的帮佣在家里说道。原来是他救不活,维持到现在已经是勉强,倒不如趁着还年轻,再要一个弟弟妹妹,总比守着一个随时撒手人寰的病秧子好。这个费钱又费力的,不知道多少钱搭进去了,不如放他自生自灭,兴许还能给大人一条活路。
  后来这话无意间被闵薇听见了,这群帮佣全被开除赶走。不过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印清云会偷偷观察闵薇和印邱的表情,看他们会否在某个夜晚,终于点头说“好”。
  再长大些印清云就不做这种行为了。
  倒不是不在意,只不过释然。
  他其实觉得那些帮佣说得也对,既然活不久倒不如不治病,总不能让他爸妈真被他拖累一辈子。他们好歹也有他们自己的梦想。
  后来养的那只大黄死了,也不知道是触景生情还是什么的,虽然他爸妈说狗是安享晚年,但印清云就是很伤心,也许它是他这些年唯一的朋友,毕竟一个辗转于治疗的小病秧子哪有什么朋友,大多数孩子都被他们家长遏制不准跟印清云玩。
  印清云哭了很久,生了什么病印清云现在是有点忘了,总之也是快死了,但没死成,被现代先进医疗设备以及权威专家医生又给救了回来。
  他有点惋惜,他忽然有点明白。他可能是想借此机会,哭大声点,哭长点,就他这个身体肯定会超负荷运作。
  ……他并不想这样继续活着。
  但闵薇不同意,印邱不同意。他们总是一次次把印清云从死神那边争抢回来,用爱实行一场执拗的托举。
  在每一个印清云想要松手的瞬间,稳稳托住他下沉的脊背。
  可是明明这样连他自己都时常觉得“不值得被如此对待”的人,为什么总有人愿意留下来,收益和付出完全不对等?
  手背上覆上一片温热。
  是京熠的手。
  干燥的,持续输送暖意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压在印清云蜷紧的指节上。
  打乱了印清云的思绪。
  “不是药。”京熠说,“是水。喝一点。好不好?”
  印清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想睁开眼看他。眼皮却像被胶水黏住,怎么都撑不开。
  印清云只能感觉到那片温度从手背慢慢渗进来,顺着血管一路蔓延,把那些结成冰碴的东西一点点融开。
  或许此刻印清云能够想明白
  ——爱本来就是解不开的不等式。
  哪怕是之于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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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所以一开始清云宝宝对京熠是拒之于千里的冷漠态度。
  印清云:别爱我没结果,过几年我病死了有的你哭
  但是京熠过于难缠,印清云也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傲娇脾气逐渐养成~
  谢谢北禾宝宝的营养液,谢谢愣子宝宝的营养液
  第42章
  印清云松开了攥紧被角的手。
  水被送到唇边。温度刚好,不烫。京熠喂得很慢,喝一口,停一下,等他咽下去,再喂第二口。
  像在喂一只并不听话且非常会恃宠而骄的家猫。
  印清云不喜欢这个联想。但嗓子太痛,没力气反驳。
  有针尖刺入皮肤的凉意。很轻,微微的疼,完全没到受不了的程度。
  印清云只是习惯性地皱了一下眉。
  那根捏着针管的手指立刻停住。
  没有继续,京熠就那样停在那里。
  印清云在心底叹了口气,真就关心则乱,智商全然不在线。
  他很想说,你打针就打针,看我脸色干什么。
  但没力气。
  见印清云之后没什么反应,顿了会,针管里的药液才继续推入。
  印清云意识又开始下沉。这一次沉得很慢,感觉他像是被温水浸泡的沙袋,一点一点往水底坠。模糊中,有什么东西拨开了他额前汗湿的头发。
  那只手在他额角停住了。
  很久,很久。久到印清云以为他把京熠给累晕,虽然想象不符合实际。
  “……我不会催你的。”
  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的嗡鸣给盖住。在一片混沌中,还是穿过了所有杂音,清晰地落进他耳底。
  印清云没有睁眼。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秒,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一个人轻轻地握住。
  ……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亮了。
  印清云睁开眼。
  看见的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
  直直地照在靠窗地板,床沿,被褥。分成几道横,窄窄的,给暗色的卧室带来一点亮。
  印清云伸手刚好能够到。
  他把手从被窝里抽出来,伸进那道光里。
  光便落在掌心上,一块温热的白。
  又把手张开,光从指缝漏下去,筛成五道影子。手翻过来,光就爬到手背,又把手拢成半圆,光便缩成一小汪,藏于手心。
  不远处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印清云循着声音望过去,正好对上推门而入的京熠的视线。
  他站在门口,动作挺轻,大概是没想到印清云这么早会醒。
  印清云也没想到京熠会在这时候进来,慢吞吞把在外面的手又挪了回去,就着刚才的姿势歪头看他。
  京熠走了进来,伸手摸在印清云的额头,测了温度,比起昨晚的滚烫,此时已经降了一些,又拿了额温枪,38.2c,还是有点烧。
  本来想着一夜过去,要是一直高烧不退,京熠说什么也要把印清云带医院去。
  现在体温刚好卡在一个可以继续观察的尴尬位置。
  他把额温枪放回床头,目光落在印清云脸上。
  “有没有哪里难受?”京熠问。
  印清云摇摇头。
  喉咙干,头还有些沉。但比起昨晚浑身都疼的感觉要好得多,那几乎是想要准备遗言的感觉。
  “现在饿不饿?我煮了粥。正好等会再喝药。”
  印清云点头。
  京熠给印清云喂几口温水,就转身出去。
  趁他离开的这一小会间隙,印清云从床上下来。只可惜他昨晚应该是被抱上床的,床边并没有他的拖鞋,估计现在还在那沙发旁边。
  夏天,光脚踩在地板上其实也感受不到什么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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