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独一无二的秘密
猫58
顾言单手托着腮，慵懒地趴在餐桌上。
在他面前，娇小的银发少女正像个护食的小兽一样，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盘子里的食物。
浓郁的黑椒酱汁糊满了她唇角，甚至沾到了鼻尖上。
“有那么好吃吗？” 男人挑起半边眉毛。
绵绵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睁着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发出“呜呜”的鼻音，用力地点着头。
身后那条蓬松的银色尾巴，因为食物带来的愉悦感而高高地竖了起来，轻轻摇晃着。
顾言歪头看着她。
真是没想到——
眼前这只软糯糯的猫猫少女，本体竟然是一只蚕虫。
他空出的那只手滑开手机屏幕，垂下眸。屏幕上，是昨晚他拍下滑稽照片。
“嗤。”
他低低地笑出声。
视线再次回到绵绵的小圆脸上。那双钴蓝色的眼眸正专注地和他对视，嘴角还沾着酱汁，懵懂又无辜。
原来，我们都不完美。
男人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嘴角，刮下那一抹酱汁，然后毫不避讳地含进自己嘴里，舌尖漫不经心地舔了舔。
味道确实不错。
看来自己当年在后厨求生所练就的手艺，还没有退步。
他静静地看着少女狼吞虎咽的模样，恍惚间，那个饿得双颊凹陷、眼神像孤狼一样的瘦弱少年的影子，在绵绵的身上重合了。
“你知道吗？”顾言突然开了口，轻的，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以前，也总是吃不饱饭。”
“肚子饿得难受。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就去餐厅后面的垃圾桶里捡东西吃。可就算能翻到吃的，不是酸的，就是长了绿毛发臭的。后来，有家餐厅的老板看我实在可怜，让我在后厨干点又脏又累的杂活，顺便教我做饭。这才勉强让我填饱肚子。”
绵绵停下了。她听了好难受。
怔怔地看着顾言。那双如洗过般清澈的蓝色瞳孔里，倒映着男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满是疮痍的灵魂。
“为什么......言言会吃不饱饭？”
“为什么呢？嗯......绵绵问了个好问题。”
顾言抚上自己的耳垂，习惯性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金属耳饰。他思索良久，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因为母亲。”
他低下头，眼神晦暗不明。
“如果，我没有被生下来就好了。”
“我妈妈长得很漂亮。不，应该说，她太漂亮了。”
“但是，欲望冲昏了她那本来就不算聪明的头脑。那个女人觉得自己生来就不该过苦日子，想要凭借那张脸一步登天。”
“但是，人是多么残酷又贪婪的生物啊。那些上位者，只会把她当成可以随意玩弄、丢弃的物件......”
顾言顿了顿，自嘲地摇了摇头。
“算了，我和你说那些东西干嘛。”
男人直起身子，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桃花眼深深地锁住眼前的少女。
“总之，绵绵。”
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做某种宣誓。
“当我看到你真正模样的时候......我发现，我更喜欢你了。知道吗？”
就是因为那份残缺，那份怪异，让顾言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悸动。
于是。
偷走了绵绵。
因为怪物，就该和怪物待在一起。
“你恨她吗？”绵绵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她？哦，我的母亲是吧。”顾言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绵绵的思维跳跃得这么快，“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绵绵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极纯，极粹、没有一丝人类道德枷锁的蓝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在那样的目光下，顾言觉得任何谎言都是亵渎。
他决定剖开自己最烂的伤口。
“我曾经恨透了她。”
“恨到想要亲手把她杀掉。”
他笑了，有些神经质的笑。
“是不是觉得我很恐怖？”
“但是随着时间过去，我原以为我是恨她，可后来我发现......”
男人的眼神变得很远，像是在看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其实我是爱她的。”
“我的母亲太软弱了。像一株菟丝花，谁都可以欺负她，谁都可以踩碎她。”
“所以，我想帮她解脱。”
眼神变得空洞，话语却又如此清醒。
“但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太害怕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沾过血的手。
“因为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骨子里的那种软弱、那种卑劣、她身上拥有的——我身上一定也有。”
“所以，你杀了她吗？”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让顾言身形猛地一僵。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连常识都欠缺的“小笨蛋”，竟然能如此精准地刺穿一切伪装，直达鲜血淋漓的真相。
良久。
良久。
男人扬起一个明亮却病态的笑容。
“嗯。”
“我杀了她。”
房间里陷入了死水一般的寂静。
“言言，好厉害。”
一粒石子，打破水面。
顾言愣住了。
“哈哈哈哈哈......”
他捂住脸，肩膀不可抑制地耸动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唔......哈哈哈哈哈......”
“绵绵，你真是神奇啊。全天下，只有你会对着一个弑母的杀人犯说‘好厉害’。”
他抬起头，敛起笑容，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
“不过，刚刚的话，不要和任何人说哦。”
男人的声音低成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耳语。
“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的——”
“独一无二的秘密。”
他看着少女的眼睛，如同初见那般再次被蓝色吞没。
那双眼，干干净净，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那些他见惯了的、人类该有的道德审判。
只有他。
只有他的倒影。
心扑通扑通地跳。
栽了。
此刻，顾言如此庆幸自己已经被绵绵占有。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很厉害？”他忍不住问。
绵绵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因为你是害怕母亲的呀。”
她理所当然的说。
“但是你抗拒了。”
“就像你杀掉了害怕的自己。”
顾言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小人——
她在说什么？
绵绵低下头。
“但是......绵绵退缩了......”少女的声音突然小得几乎听不见。
随即，她仰起那张精致的小脸，定定地看着顾言，眼神中褪去懵懂，多了一丝深刻。
“那绵绵，也和言言说一个——”
她学着他的语气，一字一顿。
“独一无二的秘密。”
接下来，从那张娇艳欲滴的红唇中吐出的话语——
让顾言久久无法平静。
*
绵绵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俯视着身下冷汗涔涔的一人一虫。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尔最先承受不住这种来自上位血脉的灵魂威压。
伪装成人类女性的躯壳剧烈颤抖着，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殿下......”
尔泣不成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一切都是我一人的错！是我不应该产生那些自私的心思......这和凯无关！您要降下神罚的话，就杀了我吧！”
被顾言死死拽住触手的凯闻言，疯狂地扭动起庞大的蠕虫身躯。
“不！这和尔无关！它就是个只会服从的傻子，怎么会有背叛的想法？！是我！是我蛊惑了它，怂恿了它！”
凯拼尽全力挣扎着，黑色的头颅转向绵绵。
“求公主殿下......降罪于我，放过尔！”
“我从没说过，我要杀掉你们。”
少女清脆的声音，劈开了所有的即将到来的审判与恐惧。
绵绵从沙发上轻巧地跃下。一步步走到尔的面前，缓缓蹲下。
“对不起，弄疼你了吧。”
语气带着悲悯。
“当时，是我太软弱了，太害怕离开肆了......才会失控伤害了你。”
尔惊骇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眼泪流得更凶了。
它从未想过——
公主会如此温柔。
它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少女。她身上没有半点王族的威严，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一种柔软的、暖暖的、像人类才会有的东西。
地球上的那些男人，把她养得很好。
一切稳定下来后，绵绵说了一个计划。
一个惊世骇俗的计划——
*
——结局马上要尘埃落定。
在绵绵转身准备跟着顾言离开林优的公寓时。
被松开的凯，终于按捺不住心中那翻江倒海的疑惑。
它那巨大的、没有五官的黑色头颅转向顾言，发出了质问：
“为什么？人类。”
“你们看到了殿下真实的模样，为什么没有恐惧？没有举起你们的武器杀了她？”
走在前面的顾言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双手插在机车外套的口袋里，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叫什么来着？凯，是吧。”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巨大的外星虫子。
“你才来地球多久？满打满算两叁个月？”
他歪了歪头。
“人性可比你想象中复杂得多。再多学学吧。”
凯沉默了。
“你都是从网上学习的吧？” 顾言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里带着某种凯读不懂的东西，“世界可没网络上那么美丽。”
他顿了顿。
“这个世界背面，远远比你们的模样——”
“丑陋一万倍。”
目光温柔地扫过身旁的绵绵。
“再说——”
顾言收回视线，对上凯那双漆黑的头颅。
“我们可都不是神话故事里那个看见老婆变成蛇，就吓得屁滚尿流的许仙。”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
“我还以为有什么可怕的。”
“不就是条虫子嘛。”
说完，他弯下腰，一把将绵绵捞进怀里。
凑到她耳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懒惰。
“走吧，公主殿下。”
“该回去，给您的仆人一些奖励了。”
绵绵窝在他怀里，尾巴轻轻晃了晃。
“嗯。”